核查的风波暂时平息,但秦建国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次,只要那些“黑弹”还存在,只要他继续这条路,危机就如影随形。李老黑像幽灵一样在林子外围游荡,虽然不敢正面冲突,但那阴毒的目光如同实质,刺得秦建国脊背发凉。
他与“王矿”的交易变得频繁起来。野猪肉、狍子肉,甚至一次运气好,打到一只皮毛不错的狐狸,都变成了他手中皱巴巴的、带着汗水和风险的钞票。他恪守着“林建国”这个化名,沉默寡言,交易时尽量避开他人视线。王矿似乎也习惯了这位神秘供货人的风格,不多问,不多说,价格给得还算公道。
一次交易后,王矿一边点数着皮毛,一边似不经意地低声道:“林兄弟,你要的‘小家伙’,有点眉目了。”
秦建国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成色,什么价?”
“老毛子那边过来的,‘托卡列夫’,家伙硬,就是年头可能久了点。这个数。”王矿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三百!这几乎是秦建国现在大半年明面上工资的总和!他倒抽一口凉气。
“太贵。”他摇头,声音干涩。
“兄弟,这玩意儿不比长家伙,风险大,路子也窄。就这个价,还是看在你货实在的份上。”王矿压低声音,“子弹不多,就两个弹夹。你要有意,下次带定金来,一半。”
秦建国沉默了。三百块,对他而言是一笔巨款,他需要攒很久。但短枪的诱惑太大了,那意味着更隐蔽的防身能力,更灵活的交易方式,甚至……在关键时刻,一种更决绝的底气。
“容我想想。”他没有立刻答应。
“行,想好了下次说。”王矿也不催促,将皮毛钱结算清楚。
揣着钱离开矿区黑市,秦建国心情沉重。三百块,像一座新的大山压了下来。他需要更多的猎物,更快的来钱路子。
也许是压力催生了运气,也许是他的狩猎技巧愈发纯熟,在接下来的一次深入巡山中,他在一片人迹罕至的白桦林里,发现了几丛稀有的“椴树蘑”。这种蘑菇味道鲜美,在市里能卖上高价,尤其是晒干之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成熟的蘑菇采下,用软布包好。这算是意外之喜,虽然量不大,但胜在单价高。
同时,他也更加留意那些值钱的“山货”。榛子、松子还未到成熟季节,但他记住了位置。他甚至冒险靠近一片陡峭的阳坡,那里据说偶尔能发现野山参的踪迹,虽然希望渺茫,但万一呢?放山挖参,是来钱最快的路子之一,也是风险最高的,不仅要面对自然的严酷,还要提防其他“参帮”的黑吃黑。
日子在高度紧张和隐秘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秦建国像一架精密的机器,计算着每一次子弹的消耗,规划着每一次狩猎的路线,盘算着每一分钱的来去。他寄给沈念秋的钱越来越多,附言依旧简短,但沈念秋的回信里,担忧渐渐被一种踏实和希望取代。她说用他寄的钱,给石头买了麦乳精,小家伙脸色红润了不少;她的进修班进展顺利,老师夸她悟性高;她还说,等秋天来了,想带着石头回来住几天……
看着信,秦建国脸上会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秋天,李老黑会不会有动作?核查会不会再来?短枪的钱还差一大截……
这天下午,他巡山回来,刚靠近护林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小屋的门虚掩着,他临走时故意夹在门缝的一片枯叶不见了!
他心中一凛,立刻闪身到一棵大树后,迅速检查了一下步枪,子弹上膛。屏息凝神听了片刻,屋里没有动静。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猛地推开门,枪口指向屋内。
空无一人。
但屋内被人翻动过!虽然东西摆放得大致还原,但他刻意做过记号的地方都变了样。炕席被掀开过,墙角堆放杂物的麻袋也被挪动了位置。对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钱?还是……子弹?
秦建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是李老黑!他果然贼心不死,竟然趁他巡山摸进了他的屋子!幸好他把大部分钱和所有“黑弹”都埋在了外面,屋里只放了少量零钱和公社下发的子弹。
愤怒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这不是警告,这是直接的侵犯!如果他藏的东西被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着怒火,仔细检查了屋内外,在窗台下发现了一个模糊的、与李老黑手下那个年轻混混鞋底花纹相似的脚印。证据确凿!
秦建国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去找赵大山。他知道,没有当场抓住,李老黑完全可以抵赖。这种地头蛇,有的是办法恶心你。
这一次,秦建国没有选择单纯忍耐。他意识到,一味地防御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他需要反击,至少,要让李老黑知道自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二天,秦建国没有去常去的区域巡山,而是直接去了靠山屯,找到了正在屯子里游手好闲、跟几个闲汉吹牛的李老黑。
李老黑看到秦建国,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挑衅的痞笑:“哟,秦护林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又要指导工作?”
几个闲汉也哄笑起来,不怀好意地看着秦建国。
秦建国面色平静,走到李老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劣质烟草的味道。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李老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李老黑,我屋里的东西,没少。但我的耐心,快没了。”
李老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你他妈说什么屁话!谁动你东西了?”
秦建国不理会他的狡辩,继续说道:“你听好。我是国家护林员,持枪证是合法的。你摸进我的屋子,这叫入室行窃未遂。我昨天巡山记录,‘发现可疑人员靠近护林点,身份不明,已提高警惕’。如果下次,我再在护林点附近,或者巡山路上,‘感觉’到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着,我可能会‘判断’为野兽或者危险分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老黑和他身后有些紧张的闲汉,声音更冷:“山里枪弹无眼,打死打伤了什么不该打的东西,上报上去,也就是个意外。你猜,公社和派出所,是信我这个有编制的护林员,还是信你们这几个有前科的二流子?”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血淋淋。李老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听懂了。秦建国这是在告诉他:别逼我,逼急了,我可以在“合法”的范围内,用你无法反抗的方式,让你消失!
“你……你敢!”李老黑色厉内荏地低吼。
“你可以试试。”秦建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在战场上面对敌人时才会露出的表情,“看我敢不敢。”
说完,他不再多看李老黑一眼,转身就走,留下李老黑和几个闲汉在原地,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窝囊的护林员,骨子里藏着怎样的狠厉和决绝。
这一次直面交锋,暂时压制住了李老黑的嚣张气焰。至少,秦建国知道,对方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那“意外”的枪子儿了。
解决了眼前的威胁,秦建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搞钱上。椴树蘑晒干后卖给了王矿,得了一笔不错的收入。他更加疯狂地狩猎,陷阱布设的范围更广,巡山的时间更长,经常是天不亮就出发,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屋。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和深沉。他与山林的对话更多了,与人的交流更少了。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变成这片沉默大山的一部分,冷酷,坚韧,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终于,在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他攒够了那一百五十块的定金。当他将厚厚一沓、带着各种气味、面额不一的钞票交给王矿时,手微微有些颤抖。
王矿掂量了一下钞票,满意地点点头:“林兄弟是爽快人。等消息吧,货到了,我通知你。老地方。”
揣着那张代表巨大风险和希望的“定金收据”(只是一张王矿手写的、没有任何印章的破纸条),秦建国走在回山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坚定。
他知道,拿到短枪,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是踏入了更深的漩涡。但他没有退路。为了妻子能安心进修,为了儿子能喝上麦乳精,为了那个秋天可能到来的团聚,他必须拥有更强的爪牙,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撕开一条生路。
山涧的水依旧在流淌,水面下的暗流,因他这只“困兽”的挣扎,而变得更加湍急、汹涌。命运的十字路口,他早已做出了选择,并且,正沿着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越走越远,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