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春,曹操大军南下,兵锋直指宛城。
军容鼎盛,旌旗蔽日。
青州兵悍勇,虎豹骑精锐,曹操坐镇中军,志得意满。
事情的发展,似乎正如他所预料。
大军甫至淯水,张绣在谋士贾诩的建议下,慑于兵威,未作抵抗,便开城投降。
兵不血刃取得宛城,曹操心中大悦。
入城仪式虽从简,但胜利的喜悦弥漫在曹军上下。
曹操入驻张绣早已备好的府邸,当晚便设宴款待归降的张绣及其麾下将领,以示安抚。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气氛看似融洽。
张绣举止恭顺,贾诩言辞得体。
曹操志得意满,多饮了几杯,看着堂下匍匐的降将,一股掌控一切的豪情油然而生。
但在这片祥和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曹操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看中了张绣的婶婶,已故张济的遗孀邹氏。
邹氏虽已年长,却风韵犹存,别有一番成熟妩媚。
或许是胜利带来的骄矜,或许是为了进一步震慑、羞辱张绣,以显示自己绝对的支配权。
曹操竟不顾左右劝谏,公然将邹氏纳入自己帐中。
这一举动,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张绣性格刚猛,本就因被迫投降而心怀屈辱,曹操此举,更是对他及其叔父旧部的极大侮辱!
消息传来,张绣勃然大怒,恨意滔天:“曹贼辱我太甚!”
贾诩洞悉一切,知时机已到,便向张绣献上夜袭之计。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邹氏又一次宿于曹操营中,大营防备因轻易取胜而有所松懈。
曹昂与典韦同住一营,位于曹操主帐不远。
年轻的曹昂初次随军,兴奋难眠,正与忠心耿耿的护卫统领典韦谈论着白日见闻,对即将降临的灾难浑然未觉。
三更时分,杀声骤起!
张绣率精锐部队,在贾诩的周密策划下,如鬼魅般突入曹营!
他们熟悉地形,目标明确,直扑曹操所在的中军大营!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
曹营立刻大乱!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未弄清状况,便被砍翻在地。
火光四处燃起,映照着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曹操被亲卫仓促叫醒,闻听张绣反叛,惊得魂飞魄散!
酒意转瞬间消散,他一把推开邹氏,在亲兵的保护下,匆忙披甲上马。
“父亲!”曹昂衣衫不整地冲了过来,脸上沾着烟灰,眼神却异常坚定,“典将军已去阻敌,请随孩儿来!”
营外已是修罗场。
箭矢如蝗虫般飞射,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疯狂摇曳,厮杀声震耳欲聋。
张绣的士兵见人就杀。
典韦像一尊铁塔,手持双戟,率领着少量亲卫,死死扼守住营门要道,为曹操突围争取时间。
他怒吼连连,双戟挥舞如风,所过之处,如虎入羊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甲。
叛军虽众,竟一时无法越过他这堵人墙!
“典韦!快走!”曹操在乱军中看到典韦死战的雄姿,心如刀绞,大声呼喊。
“明公快走!勿以韦为念!”典韦头也不回,声若雷霆,在喊杀声中清晰可闻,“昂公子,护好明公!”
曹昂紧紧护在曹操马前,手持长剑,奋力劈砍靠近的敌军。
他年轻力壮,武艺不俗,此刻为了保护父亲,更是爆发出全部的勇气和力量。
然而,叛军越来越多,典韦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
终于,在身被数十创后,这位古之恶来般的猛将仍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典韦战死,防线立刻崩溃!
“走!”曹操知道不能再犹豫,在曹昂和剩余亲卫的拼死保护下,向着营外冲杀。
混乱中,曹操的坐骑“绝影”被流矢射中,悲鸣一声,倒地不起。
曹操摔落马下,情形万分危急!
“父亲!上我的马!”曹昂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战马牵到曹操面前,用力将他推上马背。
“子修!你……”曹操惊愕。
“父亲快走!孩儿断后!”曹昂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决绝,猛地一拍马臀!
战马吃痛,驮着曹操向前狂奔。
曹操回头,只见在熊熊火光与浓烟之中,曹昂手持长剑,毅然转身,迎向了如潮水般涌来的追兵。
他那年轻而挺拔的身影,在冲天的烈焰映衬下,像一尊悲壮的剪影,立马便被无尽的黑暗与刀剑所吞噬……
“昂儿——”曹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眼前一黑,差点从马背上栽落。
亲卫死死护住他,沿着淯水河岸,向着舞阴方向狼狈逃窜。
身后,宛城的大火仍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际。
那火光,像地狱的业火,焚烧着他的胜利,他的骄傲,更焚烧了他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
许都,司空府。
捷报尚未传来,噩耗却先一步蔓延开来。
当曹昂战死、典韦殉主、曹操仅以身免的消息传到丁夫人耳中时,她正在为曹操和儿子缝制春衣。
“啪嗒。”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
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许久,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才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我的儿啊——”
她猛地抓起案几上那件即将完工属于曹昂的衣袍,发疯般地撕扯着,仿佛要将这带来噩耗的物件彻底毁灭。
然后,她跌坐在地,抱着那件残破的衣袍,失声痛哭,哭声悲恸欲绝,闻者心酸。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