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的春夜,许都司空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曹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悬挂的军事地图上。
地图中央,“宛城”二字被朱笔重重圈起,像一块即将被投入熔炉的烙铁。
曹操指尖点着宛城,声音沉肃:“张绣据宛城,拥西凉旧部,虽新附刘表,但根基未稳,人心未附。此乃天赐良机,若不速取,待其与刘表勾连愈深,则南阳非国家所有矣。”
荀彧立于下首,眉头微蹙,清隽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明公所言极是。张绣虽新丧叔父(张济),军心或有浮动,但其麾下贾诩,智计百出,不可不防。且宛城地险,强攻恐损兵折将。彧以为,或可先遣使招抚,观其动向……”
“文若过虑矣!”曹操一挥手,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自负的锐气,“张济新丧,正当惶惧之时,贾诩虽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大军压境,示以威德,其或降或战,皆在我掌握之中。招抚?待我兵临城下,再谈招抚不迟!”
他转身,目光扫过肃立的诸将——夏侯惇独目炯炯,曹仁沉稳如山,于禁严谨,乐进骁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诸将稍后位置,一个年轻而英挺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长子,曹昂,字子修。
年方弱冠,面容继承了曹操的清癯与丁夫人的刚毅线条,眼神清澈而坚定,身着合身的轻甲,已然有了几分军人的英气。
“此次征讨张绣,子修随我同行。”曹操的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
曹昂闻言,眼中立刻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他一抱拳,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诺!定不负父亲期望!”
这是他一直期盼的机会。
作为嫡长子,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
他渴望像父亲一样,在战场上建立功业,证明自己的能力,而非永远被庇护在羽翼之下。
然而,曹操这个看似寻常的决定,却在后院掀起了滔天巨浪。
后宅,丁夫人院落。
“不行!我绝不同意!”丁夫人霍然起身,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因激动的动作微微散乱,她盯着曹操,眼神如护犊的母狮,锐利而决绝,“昂儿才多大?从未经历战阵!宛城虽称不上龙潭虎穴,但刀剑无眼,战场凶险,岂是他能去的地方?”
曹操蹙眉,耐着性子解释:“夫人,子修已非孩童。身为曹家子弟,迟早要经历这些。雏鹰不经历风雨,如何翱翔天际?跟在我身边,自有典韦、夏侯诸位将军护卫,能有何险?”
“能有何险?”丁夫人声音拔高,带着尖锐的讽刺,“孟德!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哪一次出征不是行险?汴水之败,你几乎丧命!征讨吕布,濮阳城中烈火焚身!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你自己行险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上我的昂儿!”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恐惧与愤怒:“他就安安稳稳留在许都,读书习武,将来继承家业,有何不好?为何非要……”
“妇人之见!”曹操也被激起了火气,声音冷了下来,“继承家业?在这乱世,若无军功,如何服众?如何继承这偌大家业?难道要他做一个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吗?我曹操的儿子,不能是温室里的花朵!”
“军功?服众?”丁夫人向前一步,逼视着曹操,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不解,“在你心中,就只有这些吗?昂儿的安危,还比不上一场可能的军功?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若执意要他同去,便是……便是将他置于死地!”
“放肆!”曹操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丁氏!注意你的身份!军国大事,岂容你置喙?子修是我儿子,我难道会害他不成?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你……”丁夫人看着丈夫那张因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直窜上来。
她了解他,一旦他做出决定,尤其是这种涉及他雄心与权威的决定,便绝无转圜余地。
巨大的无力感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再争吵,只是用那种冰冷彻骨充满绝望与怨恨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曹操,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骨髓。
曹操被她看得心头莫名一悸,烦躁更甚。
他拂袖转身,不欲再与她纠缠:“出征在即,府中事务,你好生打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将那令人窒息的对峙甩在身后。
出征前夜,曹操并未宿于丁夫人处,也未去卞夫人或其他姬妾房中。
他独自在书房处理军务至深夜,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
丁夫人的话语,她那绝望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为了驱散这莫名的情绪,他信步走到了环夫人的小院。
环夫人性情温婉,善解人意,且通晓诗书,与她交谈,总能让人心境平和些许。
院中月色正好,环夫人见曹操到来,又惊又喜,连忙迎入室内,奉上香茗。
她看出曹操心绪不宁,便柔声细语地与他谈论些诗文典故,又让侍女取来古琴,轻抚一曲《幽兰》。
琴声淙淙,如清泉流淌,暂时洗涤了曹操心头的尘埃。
他看着灯下环夫人恬静的侧脸,听着她温软的语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这一夜,他与环夫人有了短暂的温存。
没有与卞氏在一起时的灵魂碰撞与激情燃烧,更像是一种寻求慰藉与放松的仪式。
环夫人的顺从与温柔,抚慰了他因与丁夫人争吵而带来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