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地脉深处的青铜巨门被发现后第七日,刺史府后院的古槐树下,林自强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对弈。老者执黑子,指尖在棋盘上方悬停良久,最终轻叹一声将棋子放回棋罐。
李老前辈这是何意?林自强望着才下到中盘的棋局。
棋局如战局,老朽这一子落下,便是生灵涂炭。老者——正是隐居朝阳县的吴国暗脉境老祖李寒松——捋须摇头,那青铜巨门上的饕餮纹,是上古炼兽宗镇压吞天兽的封印。如今纹路已有裂痕,若强行破除,恐有不测。
林自强凝视棋盘,忽然将手中白子拍在天元:那就不破。围而不打,断其粮道。
李寒松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要...
炼兽宗既以潮州为巢穴,必有人马暗中活动。林自强起身走向石亭边缘,那里悬挂着一幅潮州全境舆图,我已命人重建潮州卫、剿兽司、武者营三支力量。
舆图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彩钉密密麻麻。林自强的手指从府城向外辐射:潮州卫驻守各县城,剿兽司专司追查炼兽宗余孽,武者营则编为、、三支精锐,随时策应。
李寒松踱步上前,忽然指向舆图西南角一片空白:这里为何没有布防?
大南山。林自强嘴角微扬,那里有比军队更好的守卫。
老者先是一愣,继而抚掌大笑:围三阙一!你是要把炼兽宗余孽都赶进大南山,让那些山民猎户对付他们!
猎人对猎物,总比官兵在行。林自强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陆明的夜不收已经发现三股炼兽宗人马向大南山流窜。而赵破虏的巡防营,昨日刚剿灭了一窝盘踞在官道旁的山匪。
李寒松接过密信细看,越看越是心惊。信中详细记录了半月来潮州境内剿匪、剿兽的战果——击毙炼兽宗余孽一百七十余人,擒获三十余;剿灭大小山匪团伙九个,解救被掳百姓数百;缴获的财物折合白银竟有五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财...
三成犒军,七分归民。林自强指向窗外,府库充盈后,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海堤。柳河东先生说,今年必有大潮。
正说着,陈闯疾步而来:将军!剿兽司在码头截获一艘走私船,搜出三百斤血髓晶
血髓晶?李寒松面色骤变,此物是炼兽宗培育凶兽的关键,三百斤足以喂养一支兽军!
林自强眼中寒光迸射:审!撬开每一个走私犯的嘴!
三日后的深夜,刺史府地牢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林自强面无表情地走出牢门,接过陈闯递来的湿巾擦去手上血迹:传令,明日卯时,怒涛营突袭龟背岛。
将军,那岛不在潮州辖境...
海盗窝藏炼兽宗余孽,劫掠商船,屠戮渔民。林自强将染血的巾帕扔进火盆,潮州水师剿匪,天经地义。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如刀削般冷硬。陈闯恍惚间想起月前那个在万民伞下眼眶发红的将军,与眼前这个杀伐决断的统帅,已然判若两人。
龟背岛一役,潮州怒涛营初试锋芒。三十艘快船趁夜突袭,黎明时分便将岛上三百余海盗尽数剿灭。更令人震惊的是,在岛心洞穴中发现了炼兽宗正在培育的海蛇兽幼体,以及堆积如山的赃物。
消息传回,潮州震动。商贾们自发组织犒军,渔民们将最新鲜的渔获送到军营。而更深远的影响是,周边海域的海盗闻风丧胆,短短半月内,竟有七股海盗派人前来潮州投诚!
秋去冬来,潮州境内匪患渐消。这一日,林自强正在校场检阅新编练的铁林军——这支由投诚山匪、海盗组成的特殊部队,经过严格筛选后,反而成了最熟悉山林水战的奇兵。
将军!赵破虏独臂持刀,正在指导士兵操练,见林自强到来连忙行礼,铁林军三千将士,随时听候调遣!
林自强目光扫过校场。这些曾经打家劫舍的汉子,如今穿着统一的皮甲,操练起来竟也有模有样。尤其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刀法狠辣精准,明显是下过苦功的。
那人是谁?
回将军,此人名叫黑鲨,原是龟背岛三当家。赵破虏低声道,他一家老小都被炼兽宗所害,投诚后训练最为拼命。
仿佛感应到视线,黑鲨收刀转身,远远朝林自强单膝跪地,重重抱拳。那眼神中的仇恨与决绝,林自强再熟悉不过。
告诉他,好好练。林自强拍了拍赵破虏的肩膀,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离开校场,林自强径直前往城北忠烈祠。祠堂已建成月余,飞檐斗拱间透着庄严肃穆。令他意外的是,祠前广场上竟聚集了数百民众,正在举行某种自发仪式。
人群中央,一个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正在诵读祭文:...维大统四年冬,潮州士民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抗兽英灵之前...
那是临海卫的周教谕。柳河东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声道,自忠烈祠落成,每日都有百姓前来祭奠。今日是自发组织的百日祭
林自强默默站在人群后方。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妪将一碗米酒洒在碑前,看见稚子踮脚挂上写有二字的木牌,看见断臂的退伍老兵以刀拄地,哭得像个孩子...
祭文诵毕,人群突然转向林自强的方向,齐刷刷跪倒一片。
林将军万福!数百人的声音汇聚成浪,潮州有今日太平,全赖将军大恩!
林自强喉头微动。他想说这是将士用命之功,想说这是百姓同心之果,可话到嘴边,却化作深深一揖。
离开忠烈祠时,柳河东递上一卷竹简:将军,这是各州县报来的今秋粮赋统计。
林自强展开一看,眉峰不由扬起。潮州全境秋粮增收三成,商税翻倍,而匪患导致的损失竟降至历年最低!
好一个四海升平柳河东感叹,老朽为官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政通人和之象。
还不够。林自强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大南山轮廓,炼兽宗主力未灭,那青铜巨门后的威胁仍在。
将军打算...
明日我亲率雷音骑入大南山。林自强声音低沉,是时候会一会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了。
当夜,刺史府书房灯火通明。林自强正与李寒松推演沙盘,陈闯匆匆来报:将军!夫人家书!
竹筒火漆完好,拆开后除了信笺,还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胎发。林自强展开信纸,妻子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
麟儿已百日,取名。
眉眼似君,啼声洪亮。
待君归时,当能唤父。
...
信纸突然变得模糊。林自强抬手抹脸,才发现掌心一片湿润。
李寒松悄然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月光透过窗棂,将那个低头凝视胎发的挺拔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