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之内,劫后余生的短暂宁静如同脆弱的薄冰,覆盖在疲惫不堪的众人心头。
“嘿,范德尔教授,你那破风扇能再调快点不?这味儿简直比死掉的地老鼠再发酵上三个月还要冲!熏得我隔夜饭都快呕出来了!”拉格夫扯着嗓子喊道,一边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着风,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无孔不入的腥臭。他庞大的身躯上,细小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混合着泥土和粘液,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咧开的大嘴和眼中劫后余生的兴奋却丝毫不减。
“滚蛋!拉格夫你这头就知道嚷嚷的野猪!有本事你自己来修修看!这玩意儿能从垃圾堆里拼出来、还能转起来给你吹风,已经是机械之神的眷顾了!再挑三拣四,信不信老子把它拆了摁在你头上?”向来没什么大脾气的范德尔教授这时都忍不住没好气地回怼。
不过他嘴上骂得凶,布满油污的双手却依旧诚实地在那几个由大型散热扇叶、扭曲金属板和裸露能量线路粗暴拼凑而成的“大功率涡轮鼓风机”以及一个看起来同样饱经风霜的遥控器上鼓捣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几缕不祥的黑烟,那两片倔强旋转的扇叶终于艰难地再次加速了一点,送出的气流虽然依旧灼热且带着电机过载的焦糊味,但总算稍微搅动了一下凝滞污浊的空气。
另一边,萨克教授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用最后一个“噬能隐爆装置”彻底终结主虫脉的快感中。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故意装出来的、近乎滑稽的促狭笑容,冲着众人喊道:“嘿!你们!有谁听清楚我最后是怎么跟那条不可一世的大虫子‘深情告别’的吗?”他不等有人回答,便迫不及待地对着空气,模仿着自己刚才安装装置时那神经质的、带着诡异温柔的腔调,怪声怪气地再现了一遍:“不要怕……不要挣扎……很快就结束了……很快……你就不会再难受了……让老子给你一个痛快的……桀桀桀……”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甚至连那最后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都学了个十足十,仿佛真的在安抚一个即将被摧毁的庞然大物。
“噗嗤!”原本因精神透支而脸色苍白的戴丽,看到萨克教授那故意搞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但这笑意牵动了她尚未平复的精神海,让她不由得蹙了蹙秀气的眉头,轻轻吸了口凉气。然而,她脸上的笑意却因此显得真切了许多,仿佛这短暂的笑声驱散了一些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得了吧,老疯子!”尼古拉斯教授一边用衣角使劲擦拭着刚才战斗中滑落的半块眼镜,一边忍不住吐槽,“你那话听着比虫子临死前的嘶叫还瘆人……就算心里不痛快想发泄,也没必要故意学那些旧时代戏剧里的变态反派说话啊!还一遍又一遍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品味独特’是吧?”他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里却明显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兰德斯的视线扫过略显混乱的场面,看到堂雨晴也离开了之前的掩体,正安静地站在堂正青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虽然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呼吸也略显急促,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严重的创伤。他心中稍安,出于礼貌和关切,朝着她的方向问了一句:“雨晴小姐,你还好吧?刚才战斗激烈,没被波及受伤吧?”
堂雨晴闻声,刚要抬起眼帘,嘴唇微动准备回答,一直如同磐石般护在她前方的堂正青却不动声色地本能向前踏出了小半步,身形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完全阻隔了兰德斯投来的视线。他看向兰德斯,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依旧带着审视的光芒,但比起行动刚开始时那几乎能将人冻结的冰冷,此刻明显活络了些许,甚至在那深沉的眼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对于强者和有效战术的认可与赞许。
他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有力:“她无事,只是有些脱力,休息片刻即可……兰德斯。”他直接叫出了名字,语气肯定,“你的临场指挥和战术构思,确实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可以说,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若非你能够迅速整合众人之力,摒弃门户之见,并以如此……高效且出人意料的方式,将虫潮威胁一举清除,我们恐怕难以如此快地……达成眼下这般决定性的战果,将损失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巧妙地回避了“胜利”这个可能还为时过早的词汇,但话语中对兰德斯核心作用的肯定,却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来。
兰德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堂正青话语中那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心中微微一动。他清楚,能得到这位以严格和实力至上着称的剑术大师如此评价,已是极为难得。他点了点头,并未居功,语气平和地回应:“堂先生过誉了。主要是大家都配合默契,各展所长,才能在关键时刻形成合力。我不过是提出了一个想法而已。”他同时也感受到了堂正青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对堂雨晴的回护之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便识趣地不再将话题停留在堂雨晴身上,转而将功劳归于集体。
就在这片刻的、夹杂着互相调侃、劫后喘息和短暂交流的、带着浓浓硝烟味的“日常”氛围中,一种虚假的、却极具诱惑力的安宁感,如同温暖而麻痹的潮水,悄然包裹了身心俱疲的众人。高度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放松到了极点,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性,也在这短暂的“安全”错觉中,降到了自进入源核之间以来的最低点。
然而,致命的危机,往往诞生于松懈的刹那。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在巨大的体能消耗、精神疲惫和这来之不易的短暂胜利喜悦三重冲击下,没有人“来得及”或者说“有余力”去注意到——
那堆主虫脉尚冒着缕缕青烟、散发着焦臭与能量残余的庞大焦黑灰烬末端,那与早已停止搏动、色泽灰败的“原型母巢”紧密连接的位置——原本看似已完全沉寂下去、失去了所有活性、如同普通火山岩般毫无生命迹象的母巢组织表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剧烈鼓胀起来!
“噗……噗……噗……”
那声音沉闷而粘稠,如同一个巨大的、被强行塞入了活物的、充满弹性的皮囊正在从内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冲击!那块区域的母巢外壳,原本灰败坚硬的质地,此刻被一股恐怖的力量从内部顶起,形成了一个骇人的、不断扭曲变形的不规则巨大凸起!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撕扯、撞击着这最后的束缚!灰败的组织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扩散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裂开来!
“什么声音……?!”距离母巢最近的萨克教授第一个察觉到了这令人不安的异响。他脸上那故意做出的怪笑瞬间僵住,肌肉仿佛失去了控制,眼睛瞪得滚圆,惊骇欲绝地死死盯住那不断鼓动、仿佛孕育着极致恐怖的凸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窜了上来!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彻底炸裂、牙根都为之发酸倒掉的、混合着组织撕裂与粘液迸射的沉闷巨响,如同在地狱深处敲响的丧钟,悍然炸响!
本该在母巢死亡后彻底失去活性、本应变得无比僵硬坚韧的母巢外壳,被一股纯粹而野蛮的恐怖力量,硬生生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粘液淋漓的狰狞破洞!
粘稠的、如同混合了腐败脓血、沥青和某种未知生物分泌液的暗褐色腥臭液体,如同决堤的污秽瀑布,从破洞中奔涌倾泻而出,瞬间在地面的菌毯上积起一滩不断扩大、冒着细微气泡的恶臭水洼。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到几乎停止呼吸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形态极度扭曲、亵渎了所有已知生命形态的类人身影,缓缓地、带着令人作呕的粘滑摩擦声和骨骼错位的“咔哒”声,从那个破开的大洞中钻了出来。
它,或者说,从形态上更倾向于“他”,身高接近三米五,轮廓扭曲却诡异地呈现出一种残缺不全的类人形态:拥有一个类似人类的躯干主干,但比例极其怪异,肌肉纤维如同粗大的缆绳般虬结、隆起,又在某些部位突兀地覆盖着暗沉如黑曜石般的虫族甲壳,棱角尖锐,仿佛强行镶嵌在血肉之中。
最令人感到生理不适与精神冲击的,是它那完全违背了生物对称性与协调性的四肢:
它有四条手臂。两条位于相对正常的肩部构造位置,异常粗壮,完全覆盖着暗沉的角质甲壳,如同穿戴着一副天生的臂铠,末端是类似人类手掌但指节粗大、扭曲,指尖尖锐如淬毒短刀的畸形结构;而另外两条,则如同恶毒的附肢,从肩胛骨偏下的位置畸形地伸出,完全是昆虫的节肢形态,覆盖着密密麻麻、闪烁着幽光的尖锐倒刺,末端是如同死神镰刀般、可以灵活开合的多支锋利钩爪,仅仅是静止不动,都散发着撕裂一切的危险气息!
它还有三条支撑腿!一条位于身体正下方,相对粗壮,依稀能看出类似人腿的结构,覆盖着角质和甲片混合而成的、如同简陋“胫甲”和“腿甲”的防护;一条在身体左侧,则完全是巨大的、反关节的蝗虫后足形态,布满了足以锯断钢铁的狰狞锯齿,充满了爆炸性的弹跳力;而右侧的第三条腿,则更像是某种畸变的、覆盖着暗沉鳞片的巨大蹄状物,沉重而稳固。这三条形态、功能乃至生物学分类都迥然不同的腿,以一种极不协调、违反物理平衡常识的方式,强行支撑着它那庞大而沉重的身躯,每一步移动都仿佛伴随着地基的呻吟。
它的体表,是足以引发最严重密集恐惧症和最深层次噩梦的景象:暗沉的、如同经过打磨的黑曜石般的虫族甲壳,与不断微微蠕动着的、仿佛未完全转化或者正处于缓慢腐烂状态的暗红色血肉,杂乱无章地交织、镶嵌,甚至如同两种互不相容的生命体在相互吞噬、融合。
甲壳的边缘深深嵌入鲜活的血肉之中,而蠕动的血肉又反过来包裹、覆盖着部分甲壳的边缘,暴露在外的灰白色神经束和暗紫色的、搏动着的粗大血管,在甲壳与血肉的缝隙间如同活蛇般蜿蜒蠕动,黄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脓状渗液不断从那些令人作呕的结合处缓缓渗出、滴落。这甚至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生物装甲构装体,而是一幅活生生的、充满了痛苦与扭曲的、亵渎生命的血肉与甲壳的畸形拼图!
它的头部,更是将恐怖与荒诞推向了顶点!头顶覆盖着破碎的、如同遭受过重击而凹陷的甲壳,勉强形成一个扭曲的、带有尖刺的类似头盔的形状。左半边脸几乎完全被几丁质外壳覆盖,一只巨大的、由数个大型复眼占据了大部分面积,闪烁着无机质的、混乱的邪光;右半边脸则像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剥去了外皮,赤裸裸地裸露着暗红色的、纹理清晰的肌肉纤维、灰白色的筋膜和如同电路般跳动的神经束,一只相对较小、但结构同样复杂的小型复眼,就嵌在那不断微微抽搐的肌肉之中,闪烁着更加诡异、更加不可捉摸的光芒。
它的口器更是噩梦般的融合造物——上半部分是类似锹形虫的、巨大而狰狞的黑色锷钳,边缘带着锯齿,开合间仿佛能剪断钢铁;下半部分则仿佛是被这股力量强行撕裂开,形成了类似人类嘴唇但呈多瓣撕裂状、边缘布满细密如针的尖锐惨白牙齿的恐怖结构。当那巨大的锷钳缓缓开合时,那撕裂的、布满尖牙的嘴唇也随之扭曲蠕动,形成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对生命形态的极致亵渎感。
尤其诡异的是,一股不祥的、仿佛能吸收周围光线与声音的幽暗光芒,如同有生命的实质雾气般,持续不断地萦绕在它身周数尺的范围内,让它本就扭曲怪诞的身影更加模糊、更加难以聚焦,同时也带来一种精神层面的干扰与压制。一股混合了极致疯狂、对生命形态的彻底亵渎、以及冰冷彻骨的未知恐怖的慑人威压,如同无形的重锤,伴随着它每一次粘液滴落的“啪嗒”声,狠狠地、持续地砸在每一个目睹它存在的生灵的灵魂之上!
前一秒还在调侃、喘息、感受着劫后余生片刻安宁的众人,脸上的表情如同被瞬间施展了石化魔法。笑容僵硬地凝固在嘴角,放松的肌肉群在千分之一秒内绷紧到极致,仿佛钢丝!瞳孔因极致的震惊、悚然和源自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而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某种力量彻底抽干,令人窒息。整个源核之间,只剩下那怪物身上粘稠腥臭的液体,持续滴落在地面厚实菌毯上发出的、缓慢而清晰的“啪嗒……啪嗒……”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一声声敲打在每个人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坎上。
拉格夫脸上那劫后余生的畅快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面对天敌般的极致凝重和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戴丽猛地用手捂住嘴,防止自己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由之前的苍白转为毫无血色的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身体微微颤抖。
堂正青的眼神在百分之一秒内变得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宝刀,全身肌肉如同弓弦般瞬间绷紧,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气混合着杀意勃然而发,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后的堂雨晴完全遮挡,用自己的身体构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萨克教授嘴巴大张,足以塞进他自己的拳头,刚才那模仿变态的得意忘形被极致的惊骇取代,脸色如同刷了一层白垩。而其他几位教授更是不堪,原本瘫坐在地喘息的尼古拉斯教授,刚戴好的眼镜再次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落,“啪”一声轻响摔在地上;范德尔教授手中那个饱经风霜的遥控器也“啪嗒”一声掉落,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不可能存在的怪物。
兰德斯的双瞳同样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与此同时,脑海中那扇赤红色的光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起刺目的红光,系统警报如同最高级别的灾厄预言,在他意识中炸响:“警告!警告!侦测到未知高能生命体反应!能量特征无法识别!生命形态数据库无匹配记录!威胁等级无法准确测定!能量波动极度危险!强烈建议:尽一切可能手段,立即脱离接触!重复,立即脱离战斗!”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层本能的、冰冷的、如同被天敌锁定的寒意,从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然而,这恐怖到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人形巨虫,却并未如同预想中那样,对近在咫尺、正处于极度惊愕与脆弱状态下的众人,发动雷霆万钧的致命直接攻击。
它只是缓缓地转动着那大小不一、闪烁着混乱与冰冷光芒的复眼,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器,带着一种非人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仿佛初次观察陌生环境般的“好奇”?那道粘腻而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沾满粘液的触手,缓缓滑过全场。
目光在狼狈不堪、瘫坐在地的教授们身上一掠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漠视;在身躯僵硬、如临大敌的拉格夫和脸色惨白、强忍恐惧的戴丽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着他们的威胁等级;当目光掠过被堂正青死死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的堂雨晴时,那复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产生了些微难以察觉的、如同数据流扰动般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最终,它那令人不适的目光,精准地、牢牢地锁定在了兰德斯身上。
那目光,在兰德斯身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兰德斯的自身感知和脑海中的系统同时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强烈穿透性和探究意味的异样精神波动,仿佛一道无形的扫描射线,要将他从肉体到能量核心,从记忆到思维模式,都彻底剖析、看个通透!
紧接着,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足以成为一生梦魇的事情发生了!
它那扭曲恐怖的口器部位,尤其是那覆盖着裸露肌肉和跳动神经束的右侧脸颊肌肉,极其不自然地、仿佛牵线木偶般僵硬地向两侧拉扯!
那本就呈撕裂状的嘴唇被这股力量强行撕扯得更开,露出了更多密密麻麻、如同针丛般的尖锐牙齿,而那只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锷钳也配合着微微张开了一个令人胆寒的角度。这强行挤出来的、牵动了整个恐怖面部的表情,竟是形成了一个极度畸形、扭曲、充满了非人恶意和赤裸裸嘲弄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没有任何属于生命的情感温度,只有纯粹的亵渎和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在俯视着实验皿中渺小微生物般的戏谑与玩味!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瞬间头皮炸裂,脊背如同被绝对零度的冰水彻底浇透,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在众人被这毛骨悚然的、亵渎生命的笑容震慑得心神失守、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连思考能力都被剥夺的刹那!
人形巨虫那两条位于肋下的、布满了尖锐倒刺的昆虫节肢手臂中的一条,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般,向上一扬!动作轻松写意,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眼前一切包括生死在内的蔑视。
数只拳头大小、外形酷似被放大了数倍的球形蟑螂、但暗沉甲壳上布满了不稳定的、如同熔岩般流动的红色能量纹路、一对红光急促闪动的复眼如同过载即将爆炸的灯泡般的“自爆球蠊”,如同被随手丢弃的、无用的垃圾,散乱地、毫无精准度可言地抛洒向众人之间的空档区域!
它甚至懒得瞄准任何人!这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比任何凶狠的攻击都更能彰显其绝对的自信与对众人的极端轻视!
“小心爆炸!!!”对爆炸物有着近乎野兽般直觉的萨克教授,第一个从那极致的惊骇中强行挣脱出一丝理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让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已然破音的尖啸,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和最急切的警告之意!
“卧槽!他娘的还有完没完?!”“速度!拦截!快拦住它们!”“念动力束缚!”“暗影封印!”“布起能量护盾!快!”经历过之前无数次爆炸洗礼、对此早已形成严重条件反射和应激反应的众人,如同被同时踩到了尾巴的猫科动物,瞬间从那短暂的石化状态中“炸”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时的惊骇与恐惧,各种呼喊声、能量涌动声瞬间响起!
莱因哈特教授反应最快,周身阴影能量如同沸腾的墨汁般狂涌而出,化作数只凝实的黑暗大手,瞬间将两只正在下落的球蠊完全包裹、吞噬,隔绝其能量传输;希尔雷格教授的念动力场后发先至,如同无形的精密牢笼,精准地包裹住另外两只球蠊,强大的束缚力场强行压制、抚平其内部那不稳定的、即将爆发的能量波动;戴丽强忍着精神海如同针扎般的剧痛,和拉格夫一起,分别将一道半透明的念动力屏障和一道急速升起的、厚实的石壳护壁,撑在了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尼古拉斯教授等人面前;范德尔教授连滚带爬地扑向地面,抓起掉落的那块重型防爆盾牌残片,试图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物理防护;堂正青眼神凌厉,手中虽没来得及再次聚起精神能量长剑,但并指如剑,剑气如虹,瞬间分化成三道锐利无匹的剑风,分别精准地斩向一只飞向众人头顶上方、威胁最大的球蠊,意图中止他们的引爆。
然而,就在众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看似致命的“礼物”而手忙脚乱、拼尽全力进行扑救的同时,人形巨虫那一端的景象,却发生了彻底颠覆他们所有物理常识和认知理解的一幕。
它的背后,那覆盖着破碎甲壳和不断蠕动着的暗红色血肉的脊背中央,那一处的空间本身,就如同劣质的、被绷紧的画布般,毫无征兆地被某种无法理解的无形力量,强行撕裂开来!
“嗤啦——!”
没有实际的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却仿佛有千万片坚韧的丝绸被同时撕裂的、震耳欲聋的巨响,直接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意识最核心处轰然响起!带来一阵强烈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晕眩与不适感!
紧接着,数片由无数流动的、璀璨夺目到极致的星蓝色光斑构成的、形态不断变幻、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正在剧烈旋转和爆发状态的星云图录直接烙印、抽取在现实空间上的“光翼”,瞬间从那被强行撕裂的空间缝隙中舒展开来!
光翼的边缘模糊不定,散发着强烈的空间波动,其上的光斑明灭闪烁,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至理,美丽,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漠视一切的寂灭感。
光翼出现的刹那,它周身的空间产生了剧烈的、肉眼清晰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状扭曲波动!光线被强行弯折,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嗡鸣与爆裂声,仿佛整个源核之间的空间结构都在这种力量的压迫下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呻吟!
星蓝色的光芒骤然爆发,亮度超越了在场所有人见过的任何能量光源,如同将一颗超新星爆发的最初瞬间,直接搬到了这昏暗的大厅之中,而后转瞬间往外一扩,便将人形巨虫那亵渎而恐怖的身影完全吞没、笼罩。
随后,光芒如同它出现时那般突兀,骤然一闪,彻底熄灭、消散。
原地,只留下几片如同星尘余烬般、缓缓飘落、闪烁着微弱幽蓝色光芒的能量光屑,以及一片被剧烈空间波动彻底扰乱、如同沸水般不断翻滚、扭曲、许久都难以平复的空气涟漪。
那只给众人带来终极恐惧与未知压迫感的人形巨虫,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它刚才的降临,仅仅是一场集体精神失控所产生的、逼真到极致的恐怖幻觉,从未真实存在过。
“砰!”“滋啦——!”“咔嚓!”“嗵——”
几声被强行压制、拦截或提前破坏所产生的闷响、能量消散声和虫壳碎裂声,在光芒消散后,才陆陆续续地传来。
在众人拼尽全力的扑救和拦截下,那几只被随意抛出的、极度危险的自爆球蠊,终于基本都在爆炸前被成功解决。有被希尔雷格教授强大念动力束缚场完全压制、直至内部能量结构彻底瓦解的;有被莱因哈特教授的暗影能量大手彻底包裹、封印、隔绝了一切能量反应的;也有被堂正青那锐利无匹的剑风精准无比地贯穿、摧毁了其核心虫体结构,从而瞬间中止了引爆程序的。
处理完这最后的、充满蔑视意味的“小麻烦”,众人依旧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如同失控的战鼓般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本就湿漉漉、沾满污秽的作战服内衬,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凉。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悸、难以置信的茫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再次齐刷刷地投向人形巨虫消失的地方。
大厅中央,只剩下主虫脉残留的、如同丑陋伤疤般的巨大焦黑灰烬印记;死寂的“原型母巢”上那个粘液淋漓、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暴力撕裂的**般的狰狞破洞,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以及空气中,那几片依然如同拥有微弱生命般、缓缓旋转、飘落的星蓝色能量光屑。
劫后余生的轻松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更恐怖的未知冲击得荡然无存!
任务完成的喜悦?在那亵渎的生命形态和诡异的消失方式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面对无边无际虫海时,更加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和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迷茫与未知恐惧!
那寒意并非来自物理世界的低温,而是源于对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对超越了一切已知范畴的力量、对那未知意图的、源自生命最深处本能的战栗。那迷茫如同最浓重的、化不开的迷雾,彻底笼罩了每个人的心神,让他们一时间失去了方向和判断力。
再次降临的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压抑。只有众人粗重不一、带着颤抖的喘息声,以及那如同雷鸣般在耳膜中回荡的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清晰可闻,折磨着每一根神经。
终于,尼古拉斯教授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上帝啊……它……它看起来……像是个人?还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虫子?亦或是……或是……来自地狱深处、拼接而成的恶魔?!”他紧紧抓着自己胸前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襟,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这冰冷的现实中汲取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范德尔教授哆哆嗦嗦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遥控器,他的手依旧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它……它的腿……三条!三条完全不一样的腿!还有那手臂……四条!那甲壳和血肉……那不是穿戴上去的!那是……那是混合着长在一起的!就像……就像把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体,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揉捏、缝合在了一起!这……这违反了一切我所知的生物学、组织构造学乃至材料力学的基本原理!”作为团队内的技术专家和机械师,那怪物违背常理的形态结构,对他的世界观造成了尤为巨大的冲击,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所学的知识体系。
拉格夫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之前的凶狠被一种更深层的、带着后怕的凝重所取代:“他奶奶的!那玩意看着就邪门到姥姥家了!它最后看兰德斯的那个眼神……还有那‘笑容’……妈的,老子纵横战场这么多年,什么恶心玩意没见过?但刚才,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汗毛倒竖!”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兰德斯,“话说兰德斯!它……它他娘的难道认识你?!不然为什么独独对你‘笑’得那么‘灿烂’?!”
兰德斯脸色凝重如水,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更不认识这种东西……连我的……‘能力’,也无法识别它的任何信息。它的能量特征……完全是未知的,前所未见。尤其是最后它消失时产生的空间波动……那绝非虫族已知的任何空间移动能力,甚至不像是纯粹生物体能发出的……可能借助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外物或者禁忌技术……”他回想起那一瞬间被无形目光和精神波动彻底扫描、窥探的感觉,一股寒意再次沿着脊背爬升,让他背脊发凉,“它看我的那一眼……我感觉不像是简单的注视,更像是一种……全面的解析和记录。”
堂正青眉头紧锁,形成了深深的川字纹,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冷静与严肃,试图分析这超常事件背后的逻辑:“它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也太过精准。正是在主虫脉被彻底摧毁,能量供应断绝,‘原型母巢’确认濒死甚至可能已经‘死亡’之后,它才破‘茧’而出。这不像是垂死挣扎的反扑,反而更像……某种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或者……一个奇特而邪恶的隐藏仪式的最终产物?它……是否一直在‘母巢’内部,等待着这个特定的‘解放’时机?”他的思维更倾向于战术和目的性分析,但这分析得出的结论,却更加令人不安。
戴丽虚弱地靠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残骸上,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她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细思极恐的问题:“它……它为什么不直接攻击我们?以它最后展现出的……那种完全无视空间规则的能力,如果它愿意,完全可以瞬间出现在我们任何一个人身边,甚至直接出现在我们队伍的中央,发动致命的袭击……以我们当时的状态,后果不堪设想。但它没有……它只是……像驱赶烦人的苍蝇一样,随手丢了几只自爆虫子过来?这种……这种轻蔑到极点的态度,比任何凶狠的攻击都更让人……心寒和恐惧。”她的话语,道出了众人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被彻底轻视的屈辱感和更深层次的不安。
萨克教授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声咒骂或发表惊人之语,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上残留的、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几片星蓝色光屑,眼神闪烁不定,眉头紧锁,像是在记忆的垃圾堆里拼命翻找着什么。他烦躁地用力抓着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几乎要揪下一把来,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低语:“妈的!那光……那爆开时的星蓝色光芒……老子绝对在哪本不知道哪个角落吃灰的、记载着乱七八糟传说的破书里,好像……好像瞄到过一眼类似的描述……该死的!关键地方想不起来了!邪门!真他娘的邪门到家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光芒的颜色和特性,或许是一个关键的线索,但记忆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一直沉默寡言、仿佛游离于事件之外的艾尔维斯教授,不知何时又掏出了他那本似乎永不离身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他的手指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和速度,在纸页上飞快地勾勒、涂抹着,试图将那惊鸿一瞥的、融合了极致恐怖与亵渎感的类人形态,以及那短暂存在却震撼人心的星蓝光翼相结合的诡异形象,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下来。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那种艺术家的疏离与超然,而是充满了某种混合着极致恐惧、难以理解的好奇,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对扭曲造物形态的痴迷光芒。他低声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微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更像是在向自己发出诘问:“是基因的强制融合?是超越理解的生物进化歧路?还是……某种亵渎神明、玩弄生命到极致的禁忌造物?那光翼……是某种远超我们水平的空间科技造物?还是它自身觉醒的、涉及空间规则的恐怖能力?亦或是……某种我们称之为‘魔法’的、未知力量体系的体现?”
希尔雷格教授那银灰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眸子,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终将目光沉重地落在那死寂母巢的巨大破口上,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冰冷,但其中蕴含的凝重感,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的动机不明,它的去向不明,它的力量本质……也完全未知。我们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它的存在本身,以及它所展现出的能力,就是一个远超我们之前所预估、所面对的‘虫族’威胁的……巨大、且充满恶意的变量。而且,从它最后的行动来看,它很可能……怀有某种我们目前无法揣度的、更深层、更诡异的目的,而并非单纯的毁灭。”
莱因哈特教授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仿佛要将所有的震惊与压抑都排出体外。他环视着每一张写满了疲惫、恐惧与迷茫的脸庞,做出了他沉重而充满预见性的总结,声音在大厅中低沉地回荡:“无论它本质上是虫族进化树上诞生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终极形态,还是某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以超越伦理和技术边界的方式,人为制造出的恐怖生物兵器,亦或是……来自我们认知范畴之外的、某个异维度或未知宇宙的访客……它,以及它所代表的那股未知而强大的力量,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意图,都意味着——我们刚刚解决的源核反应堆危机,或许只是一个更大、更黑暗、更错综复杂、远超我们目前想象极限的巨大阴谋漩涡,所显露出的……第一圈涟漪。”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沉重,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更加艰难的道路:
“源核反应堆的威胁或许暂时解除了,但一个更诡异、更强大、目标成谜的敌人,已经带着我们无法理解的目的和力量,悄然隐入了更深的阴影之中。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它下一步会做什么,会在哪里再次出现。”
这沉重的结论,如同冰冷的、千斤重的铅块,狠狠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本应感到松懈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沉重。巨大的问号,深不见底的未知阴影,以及那份被更高层次存在随意“注视”并“抛弃”的渺小感,成为了这场惨烈战斗“胜利”之后,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灵魂深处、恐怕终生都难以磨灭的终极烙印。
大厅里,地面上残留着的、那几片如同嘲讽目光般、正在渐渐消逝中的最后一点星蓝色光屑,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而诡异的光芒,无声地注视着这群刚刚经历了虫海洗礼、却又瞬间跌入更大迷茫与恐惧深渊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