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在抖。
二十公分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河。苏逸的右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左肩的伤口裂得更深,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面时被乱流扯成细丝,还没落地就散了。
他只剩一根手指能动。
就是这根指头,还连着一点知觉。他把意识沉下去,镇魂鼎在识海里轻轻一震,残存的神经通路被强行唤醒。不是靠肌肉,是靠御兽鼎去抓空气里的东西——那些看不见的时间粒子,像线一样缠在他的手臂上。
一寸。
又一寸。
他的额头撞到了墙上,整个人靠着墙撑着才没倒。视野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铁片在脑子里转。融兵鼎还在运作,但金属膜早就碎光了,伤口暴露在外,风吹一下都像刀割。
可他还醒着。
那块青铜碎片夹在变形的指缝里,血和金属混在一起,黏住了,不会掉。他闭上眼,凭记忆对位置。刚才试过一次,凹槽的形状刻在脑子里。
五公分。
门后的压力突然加重。
不是攻击,是排斥。整扇门都在抗拒他碰上去。仿佛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该来,你不够格。
他没理会。
焚元鼎还剩最后一丝火种,藏在心口附近,没点燃,只是温着。他知道待会要用,现在不能动。
三公分。
他的呼吸变得很浅,怕一用力身体就垮。断因果鼎压着痛感,但压制也有极限。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麻,已经开始往脑袋爬。
两公分。
指尖触到了凹槽边缘。
冷的。
刚碰到那一瞬,门上的符文闪了一下,像是回光返照。九道纹路轮流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光膜没了,但封印没彻底破,只差最后一步。
就是现在。
他张嘴,一口血喷出去。
不是普通的血,里面带着光核的微粒,金色的点洒在门面上,瞬间激活了残留的符文。能量回路短暂接通,一股反向牵引力传来。
他借着这股力,猛地往前一送!
“咔。”
青铜碎片,嵌进去了。
整扇门剧烈震动,比之前更猛。地面裂开,沙漏残芯的红光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门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像是地下岩浆在流动。
符文还在闪,忽明忽暗,像是电源接触不良。
门没完全开,但中间那道缝隙,已经能塞进一只手。
成了?
他刚松一口气,胸口突然一闷。
一股力量从门后冲出来,不是打人,是直接撞进脑子。他的意识被掀翻了,眼前全是画面——
小时候在修车铺蹲着看发动机,油污沾满手;
第一次吞下妖核,疼得在地上打滚;
陈梦瑶站在雨里喊他名字,他转身走了;
李若琳把枪顶在他太阳穴上,手在抖;
还有那天夜里,太青禁地的幻象,九个人跪着,其中一个背影和他一模一样……
这些事全被翻出来,一幕接一幕,压得他喘不过气。这不是回忆,是审判。你在乎什么?你怕什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走到这儿?
他想甩头,可脖子僵住了。
就在意识快要被压碎的时候,心口那缕火动了。
焚元鼎的最后一丝火种,炸开了。
不是烧身体,是烧神志。那一瞬间,他清醒了。
他对自己说:“我练过一千台发动机,修过三百辆车,吞过七十二种妖核,杀过十八条命。我没背景,没人帮我,但我从来没停下。”
“我要进去。”
话落,眼前幻象碎了一地。
门外的压迫感退了。
裂缝扩大,门缓缓向内缩,像是有人从另一边拉开了它。暗红的光照进来,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雾。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墙,左手按在地上,想站起来。
腿使不上力。
他试了三次,都没起来。最后一次,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算了。
他改用爬。
左手先挪,拖着身子往前蹭一点;再换右手,哪怕手指已经变形,也一点点往前扒。每一次移动,伤口都在撕裂,血蹭了一路。
门框离他越来越近。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伸手,够到了门槛。
那只手黑得发紫,指甲翻着,血糊满了指节。可它还是抓住了门框。
他把自己往上拽。
半个身子进了门。
里面的空气不一样,静,稳,没有乱流,也没有时间倒放。他就躺在门口,喘着气,眼睛睁不开,耳朵听不清,但意识还在。
他知道他进来了。
外面的门还在震,符文闪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那股排斥感消失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了。
他摸了摸胸口,沙漏残芯还在,凉的。
怀里那块备用的青铜碎片,已经用掉了。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站不起来,抬不起手,连翻个身都难。可他没昏。
断因果鼎还在运转,虽然慢,但没停。镇魂鼎护着识海,像一盏快没油的灯,摇摇晃晃亮着。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但没断。
门外的光渐渐收了回去,缝隙合拢。密室彻底封闭。
里面很暗,只有地面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某种阵法在运行。他没力气去看四周,也没法起身。
但他进来了。
他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脚,把门槛边的一小块碎石,踢进了门内。
石头滚了半米,停下来。
没有陷阱触发。
没有机关启动。
什么都没发生。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几秒后,他又睁开。
视线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出来的。
他认得这个笔迹。
是他自己的。
上面写着:
“别相信你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