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如絮,漫天飞舞,将紫禁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寒风吹过宫墙,呜咽作响,似在哀悼即将落幕的一段悲凉人生。长春宫的偏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药味与死寂,空气冷得像冰,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富察皇后蜷缩在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上,形容枯槁,曾经端庄秀丽的脸庞如今只剩下蜡黄的皮肉贴在骨头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白霜般的死气。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起伏都带着艰难的喘息,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自疯癫禁足后,她的病情便一日重过一日,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便疯疯癫癫地喊着“永琮”“永琏”的名字,泪水混着涎水淌满衣襟;昏迷时则牙关紧咬,水米难进,太医们轮番诊治,开了无数汤药,却始终束手无策,只能靠着参汤勉强吊着她的性命。
“皇后娘娘,喝点参汤吧。”贴身嬷嬷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声音哽咽着凑近床榻,试图将皇后的头微微扶起。可皇后只是无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那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仔细听去,竟是“皇上……臣妾错了……”
嬷嬷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伺候皇后多年,看着她从当年那个温婉贤淑、母仪天下的皇后,一步步走到如今疯癫落魄的境地,心中满是酸楚与无奈。她知道,皇后心中的执念太深,永琏与永琮的相继夭折,早已彻底击垮了她的精神,如今这般,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砸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为皇后的生命倒计时。午夜时分,皇后的呼吸突然变得愈发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缓,双眼猛地睁开,空洞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秒,她的头轻轻一歪,彻底没了呼吸。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嬷嬷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偏殿,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守在殿外的宫人、太医们闻声涌入,见皇后已然气绝,纷纷跪倒在地,哭声一片。曾经辉煌无比的长春宫,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死寂。
皇后病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迅速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引发了轩然大波。后宫之中,各宫妃嫔闻讯,反应各异。有人真心哀悼,想起皇后生前的宽厚,暗自垂泪;有人则面露复杂,既惋惜又暗自松了口气;还有人则野心勃勃,觊觎着皇后之位,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消息传到启祥宫时,金玉妍正坐在暖阁内,看着永珹练习书法。窗外雪花纷飞,暖阁内却暖意融融,银骨炭燃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听闻宫人禀报“皇后娘娘薨了”,金玉妍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随即又迅速被一层浓重的平静所掩盖。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富察皇后,这个曾经压在她头上多年的女人,这个凭借着皇后身份与弘历的旧情,始终占据着后宫最高位置的女人,终于彻底消失了。皇后的死,意味着她最大的阻碍已除,意味着她距离后位又近了一大步,意味着永珹的夺嫡之路,再无最关键的绊脚石。
心中的欣喜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冲垮她平日维持的端庄假面。但金玉妍深知,此刻绝非表露真实情绪的时候。皇后病逝,弘历必定悲痛,朝野上下都在看着,若是她敢有半分不敬与欣喜,定会引来弘历的反感与猜忌,多年的苦心经营便会毁于一旦。
“娘娘,皇后娘娘薨了,我们要不要……”澜翠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既为皇后的死感到唏嘘,又为自家娘娘感到高兴。
“慌什么。”金玉妍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娘娘仙逝,是后宫的大事,自然要按规矩办事。”她看向永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永珹,放下笔,跟额娘去长春宫吊唁皇后娘娘。记住,到了那里,要表现出悲痛的样子,不可失了礼数。”
永珹虽然年幼,却早已被金玉妍教导得懂事早熟。他点了点头,小脸上立刻收起了平日的活泼,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情:“额娘,儿臣知道了。”
金玉妍起身,吩咐宫人为她和永珹换上素色的丧服。一袭缟素穿在身上,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眉眼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哀戚,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对皇后情深义重。她对着铜镜,仔细调整着脸上的表情,确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神态都充满了悲痛与惋惜,没有丝毫破绽。
一切准备妥当后,金玉妍带着永珹,在宫人的簇拥下,朝着长春宫而去。一路上,雪花纷飞,寒风刺骨,宫人们都低着头,神色肃穆。金玉妍裹紧了身上的素衣,心中却没有半分寒意,只有即将登顶权力高峰的炽热与激动。她想起当年入宫时,富察皇后对她的轻视与打压;想起皇后凭借着弘历的宠爱,处处占尽上风;想起永琏、永琮在世时,皇后母凭子贵的风光……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眼云烟,皇后终究还是输给了她。
抵达长春宫时,这里早已哭声一片。各宫妃嫔都已赶到,跪在灵前吊唁。金玉妍带着永珹,缓缓走入灵堂,一眼便看到了停放在正中的梓宫,梓宫上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周围点燃着白烛,气氛庄严肃穆。
她走到灵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永珹也跟着跪在她身边。金玉妍垂下眼眸,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微微张口,发出压抑而悲痛的哭声,那哭声凄厉婉转,带着无尽的惋惜与不舍,听得周围的妃嫔们都暗自垂泪。
“皇后娘娘……您怎么就这么去了……”金玉妍哽咽着,声音嘶哑,“臣妾还记得,当年臣妾初入宫时,您对臣妾悉心教导,关怀备至……如今您撒手人寰,留下我们这些姐妹,还有皇上,该如何是好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磕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很快便磕得通红。她的表演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几乎要相信,自己对皇后真的有这般深厚的感情。永珹也跟着哭了起来,虽然年幼的他并不完全明白死亡的意义,却也知道要配合额娘,小脸上满是泪痕,模样惹人怜爱。
周围的妃嫔们见金玉妍哭得如此伤心,都暗自赞叹她重情重义。她们大多不知道金玉妍与皇后之间的暗流涌动,只觉得嘉贵妃如今深得皇上宠信,却依旧对已故的皇后如此恭敬悲痛,实在难得。
金玉妍跪在灵前,哭了许久,直到泪水几乎干涸,才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的眼眶红肿,脸色苍白,脚步踉跄,一副悲痛过度的模样。她走到皇后的梓宫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木,眼中满是“不舍”与“哀戚”,心中却在冷笑——富察皇后,你终究还是输了。这后宫,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天下了。
而养心殿内,弘历得知皇后病逝的消息时,正坐在御案前处理朝政。他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奏折上,红色的墨迹迅速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颤抖:“你说什么?皇后……皇后她薨了?”
“回皇上,是……长春宫刚刚传来的消息,皇后娘娘在午夜时分溘然长逝……”李玉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声音哽咽。
弘历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御案才稳住身形。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与皇后相处的画面:想起她刚入宫时的温婉贤淑,想起她为他打理后宫的井井有条,想起她生下永琏、永琮时的喜悦,想起她失去孩子后的悲痛欲绝,想起她疯癫后的种种不堪……
虽然皇后疯癫后,他对她心生厌烦,甚至刻意疏远,但多年的夫妻情分,终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她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任皇后,是陪伴他走过最艰难岁月的人。如今她突然离世,心中的悲痛与惋惜,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摆驾,长春宫!”弘历沉声道,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他快步走出养心殿,雪花落在他的明黄色龙袍上,瞬间融化成水,浸湿了衣料。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步流星地朝着长春宫而去。一路上,他的脸色阴沉,眼神空洞,心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悲痛,有惋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抵达长春宫时,弘历一眼便看到了跪在灵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金玉妍,以及她身边同样泪流满面的永珹。看到他们母子如此悲痛,弘历心中的悲痛愈发浓烈,同时也对金玉妍多了几分怜惜与赞赏——在这样的时刻,她还能如此重情重义,实在难得。
他走到皇后的梓宫前,看着那冰冷的棺木,心中的悲痛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起皇后生前的好,想起她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想起她失去孩子后的痛苦,心中满是愧疚。若是当年他能多给她一些关怀,若是当年他能阻止那些阴谋诡计,或许她就不会落到这般下场。
“皇后……朕对不住你……”弘历哽咽着,声音嘶哑。
他站在灵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传朕的旨意,富察氏德行端方,淑慎温和,侍奉朕多年,劳苦功高。今不幸薨逝,朕心悲痛万分。着按皇后礼制厚葬,追封谥号‘孝贤纯皇后’,辍朝三日,举国哀悼。”
“奴才遵旨!”李玉连忙躬身领旨,心中暗自叹息。皇后娘娘的一生,终究是悲苦的。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文武百官纷纷上书哀悼,各地官员也纷纷上表,表达对孝贤纯皇后的缅怀之情。后宫之中,更是一片缟素,妃嫔们每日都要前往长春宫吊唁,气氛肃穆而悲凉。
金玉妍每日都会带着永珹前往长春宫吊唁,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哭得撕心裂肺,让人看不出半点破绽。她知道,这是她表现自己的最好时机。在弘历悲痛万分的时候,她的重情重义,她的温柔体贴,都会深深烙印在弘历的心中,让他对她愈发宠信与依赖。
而私下里,金玉妍却在暗中布局。皇后病逝,后位空悬,后宫之中,有资格争夺后位的,唯有她与如懿。如懿虽被弘历猜忌失宠,但终究是弘历的青梅竹马,根基深厚,不可小觑。她必须趁这个机会,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赢得弘历和太后的绝对信任,让后位成为囊中之物。
“娘娘,皇上追封皇后为孝贤纯皇后,按皇后礼制厚葬,可见对皇后的情谊之深。”澜翠在一旁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如懿娘娘那边,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
金玉妍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如懿?她如今失宠落魄,早已对我构不成威胁。皇上虽然念及旧情,但对她的猜忌从未消除。更何况,太后向来不喜她,有太后在,她绝无可能登上后位。”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重情重义的角色,好好陪伴皇上,为他分忧解难。同时,让永珹在皇上面前多多表现,让皇上更加看重永珹。只要我们母子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宠爱,后位,迟早是我的。”
澜翠点了点头,心中豁然开朗:“娘娘英明!奴婢明白了!”
皇后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梓宫从长春宫移出时,雪花纷飞,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文武百官、后宫妃嫔、宫人鱼贯而出,哭声震天。弘历身着素服,走在队伍最前方,神色悲痛,脚步沉重。金玉妍跟在妃嫔队伍中,依旧是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野心。
葬礼结束后,弘历的悲痛依旧没有散去,时常独自一人前往长春宫的旧址,缅怀与皇后的过往。金玉妍便时常陪伴在他身边,温柔地安慰他,为他排忧解难,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与慰藉。
太后也对金玉妍愈发满意。皇后病逝后,太后最担心的便是后宫动荡,而金玉妍的表现,让她彻底放下了心。金玉妍不仅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如此重情重义,忠心耿耿,实在是后位的不二人选。她时常在弘历面前夸赞金玉妍,暗示他早日册立新后。
弘历心中也渐渐有了主意。皇后病逝,后位不能长期空悬,而金玉妍的表现,让他愈发觉得,她便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忠心耿耿,又能打理好后宫,还能为他分忧解难,更重要的是,她深得太后的喜爱,永珹也乖巧懂事,若是册立她为后,定能稳定后宫,让他安心处理朝政。
金玉妍敏锐地察觉到了弘历的心思,心中大喜。她知道,属于她的时代,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