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漳水与河阳的血战硝烟渐渐散去,吞并河中的政治博弈亦告一段落。潞州砺锋堂内,巨大的山河舆图上,昭义军控制的疆域已连成一片颇为可观的版图,北倚太行,南濒黄河,东拒宣武,西邻河东。然而,李铁崖、冯渊、谢瞳、韩德让等核心决策者,面对这份“家业”,脸上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深沉的忧患。连番大战,虽胜犹伤,昭义这台战争机器已然过热,亟需冷却检修。强敌环伺,虎视眈眈,绝不会给予长治久安。冯渊与谢瞳所献“外示缓图,内修甲兵”之策,成为必然选择。一场以“深根固本”为目标的全面休养生息,在昭义全境悄然展开。
首要之务是整合新附的河中地区,将其彻底纳入昭义的管理体系,结束军政临时管辖的状态。在谢瞳和李锴的主持下,一场雷厉风行的行政改革迅速推行。
划区而治,分级管理: 将昭义全境划分为三大都督区:以潞州为中心的潞泽磁都督区(根本之地,由韩德让亲自主政,李铁崖直接掌控),以河阳为中心的河怀都督区(直面宣武的前线,由王琨兼领军政,配强干文官),以蒲州为中心的河中都督区(新附重地,由李铁崖兼任都督,谢瞳推荐的心腹文官为长史实际管理)。各都督区下设州县,垂直管理,重要人事、财政、军事决策权收归节度使府。
统一法令,推行新政: 废除河阳、河中旧有的一些苛捐杂税和不合时宜的律条,全面推行在潞泽经过检验的相对公平的赋税制度和刑法律令。李锴展现其相才,制定了详细的《昭义节度使府政事条格》,对户籍、田亩、赋役、刑名、市易等做出了统一规定,使政令通行无阻。
整饬吏治,唯才是举: 对三州官吏进行大规模考核,汰庸留能,贪墨渎职者严惩不贷。同时,加大“求贤馆”的招贤力度,不分地域、出身,大量选拔熟悉民政、刑狱、工造的实务型人才,充实到各级官府,特别是新附州县,替换掉不少旧有官僚,极大地提升了行政效率。
韩德让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恢复生产、与民休息上。战争的创伤最深重的是基层百姓。
颁布《劝农令》: 宣布新附区减免一到两年赋税,鼓励流民归业,奖励垦荒,新垦田地三年不征赋。官府提供种子、农具贷款,并组织兴修水利,修复战争中损坏的渠堰陂塘。
推广农业技术: 聘请老农传授代田法、区田法等精耕细作技术,引进耐旱高产物种。在河阳、河中等地势低洼处,尝试推广水稻种植。
保护耕牛,增殖畜力: 严禁私宰耕牛,设立官营牛马市场,鼓励繁殖,并派人至西北换购良种。
以工代赈,兴修基础设施: 利用冬季农闲,组织大量民夫,以提供口粮和少量工钱的方式,整修连接各州县的官道、桥梁,疏浚河道,既改善了交通条件,便于物资运输和军队调动,也使百姓得以度过饥荒,社会稳定得到加强。
军事上,李铁崖和王琨采纳了谢瞳“兵贵精不贵多”的建议,从扩军转向精兵。
精简整编,淘汰老弱: 对现有军队进行严格筛选,淘汰老弱病残,给予田亩遣散。将总兵力控制在约六万左右,但确保员额充实,待遇提高。
强化训练,革新战法: 各军实行“三操两讲”制度(每日三次操练,两次战法、纪律讲解),由王琨、高行周等将领亲自督导,侧重各兵种协同作战演练。针对河东骑兵和宣武步兵的特点,研究新的对抗战术。“虎贲”重步兵和“玄甲”重骑兵作为王牌,得到最优厚的补给和最严酷的训练。
完善装备,建立武库: 设立“军器监”,统一制式,大规模制造、储备精良的弓弩、甲胄、刀枪。在潞州、河阳、蒲州建立三大中心武库,储备足够支撑一场大战的军械。
完善后勤,保障有力: 建立更高效的粮秣转运、伤员救护体系,确保军队机动作战能力。
李锴提出“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着力发展手工业与商业。
官营主导,民营补充: 大力发展官营的冶铁、制盐、兵器制造、纺织等产业,特别是利用河中的盐池、潞州的煤矿铁矿,形成产业链。同时,鼓励民间手工业发展,降低商税,活跃市场。
疏通商路,鼓励流通: 整修道路,保障安全,降低境内关税,鼓励昭义境内及各都督区之间的物资交流。甚至有限度地开放与周边势力(如通过中间商与淮南、西川)的贸易,换取急需的物资。
统一币制,稳定金融: 尝试规范境内货币流通,打击私铸,逐步建立信誉,为经济稳定打下基础。
冯渊则全力运作察事房,并开展积极外交,力图打破战略孤立。
西结岐陇: 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结交凤翔李茂贞,强调昭义愿为其屏障东面朱温,换取其对昭义西线的默许乃至有限支持。
南和淮南: 秘密联络淮南杨行密,表达共同遏制朱温扩张的意愿,建立情报共享渠道,甚至进行一些军械、粮食的暗中交易。
北防河东: 对李克用,保持强大军事压力下的警惕接触,既不主动挑衅,也绝不示弱,利用边境摩擦和小规模冲突,锻炼部队,消耗对方精力。
经过近一年的休养生息,昭义全境呈现出明显的恢复势头。田野重现生机,城镇商旅渐多,府库收入稳步增长,军队面貌焕然一新。内部凝聚力增强,百姓对新政权的认同感有所提升。
然而,暗流依旧汹涌。朱温在汴州日夜操练兵马,打造器械,报复之心昭然若揭。李克用在太原整合内部,伺机南下。外交努力虽有成效,但李茂贞、杨行密等皆首鼠两端,难以真正信赖。新附地区的豪强势力并未完全心服,潜在的反抗力量仍在暗中观望。
李铁崖深知,这宝贵的和平是暂时的,是靠强大军力和正确策略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与幕僚研判形势,巡视各地,督促各项政策的落实。深根固本,是为了让昭义这棵大树能经得起未来更猛烈的暴风雨。当下的沉寂,正是在为下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积蓄着力量。天下这盘大棋,暂时进入了中盘僵持,但落子无声处,惊雷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