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三年的初夏,潞州城在短暂的平静下暗流涌动。砺锋堂内,连日来的军政议事都围绕着边境警讯,气氛凝重。宣武朱温在汴州日夜操练兵马,打造攻城巨械的动静越来越大;河东李克用虽新败,但其沙陀铁骑在边境的挑衅日益频繁。昭义这台战争机器,在休养生息的国策下,实则如同绷紧的弓弦。
这日午后,李铁崖独臂按在巨大的山河舆图上,目光沉凝地扫过潞、泽、磁、河阳、河中连成一片的疆域。冯渊正在禀报最新军情:将军,朱温遣细作在河散播谣言,言我昭义欲挟天子,意在挑拨与岐王关系。
谢瞳补充道:河东游骑已越境劫掠数次,王琨将军请示是否迎头痛击。
韩德让呈上账目:府库虽经休养,但维持六万大军开销依然吃紧。
李铁崖沉吟片刻,冷然道:告诉王琨,小股越境坚决打击,但不可主动挑起大战。眼下我军仍需时日。
会议持续两个时辰方告一段落。众僚属退下后,李铁崖独坐堂中,望着院中苍劲的古松。乱世争雄,如逆水行舟,这种重压唯有他自己体会。
这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内府管家李福跌撞进堂,激动得语无伦次:将军!夫人有喜了!医官确诊已两月有余!
李铁崖僵立原地,脸上的威严瞬间消融。他怔怔地看着李福,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夫人有喜了!将军要有后了!
确认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心脏炸开。李铁崖脚下发软,独臂撑住窗棂。那只握刀的大手,竟在微微颤抖。
段清芷有喜了。
这位泽州刺史千金,自嫁与他以来,不仅以出身帮助稳定泽州局势,更以贤淑聪慧将节度使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子嗣之事,始终是两人心底最深的隐痛。
如今...这隐忧终于可以放下了?
狂喜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这喜悦比攻下十座坚城更加深沉踏实!
清芷...她此刻如何?李铁崖声音急切而温柔。
将军放心!夫人一切安好,只需静心养胎!
静养!对,静养!李铁崖连连点头,随即脸色一肃:传令!内府戒严,加派双倍亲卫昼夜守护!
李福离去后,李铁崖在堂内来回踱步。他走到舆图前,看着自己打下的江山,眼中闪过坚定光芒。
孩子...他低声自语,你来得正是时候...
这一刻,昭义节度留后李铁崖,不仅是三军统帅,更是一个即将为人父的男人。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孩子的到来意义非凡,必须妥善应对。
来人。他声音恢复沉稳,速请冯先生、韩老过来议事。
当冯渊与韩德让匆匆返回砺锋堂时,发现堂内气氛已然不同。李铁崖独坐主位,虽面色平静,但眉宇间那抹常年不化的凝重竟似淡去几分,眼底深处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光芒。
主公急召,不知有何要事?冯渊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躬身问道。
李铁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示意二人落座,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清芷...有喜了。
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冯渊与韩德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狂喜。冯渊当即离席,长揖到地:天佑昭义!此乃大喜!恭喜主公! 韩德让也激动得胡须微颤:老臣...老臣恭喜主公!此真乃天大的喜讯!
李铁崖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两位心腹:此事关系重大,某召二位来,正是要商议如何应对。
冯渊迅速冷静下来,沉吟道:主公所虑极是。此喜讯可稳定人心,亦可能招来祸端。以渊之见,当分三步:其一,内紧外松。对内,可适当让消息在核心文武中流传,以安定人心;对外,则需严密封锁,尤其要防备汴州、太原的细作。
韩德让点头附和:冯先生所言极是。老臣建议,可借夫人需静养之名,加强内府戒备。同时,府中一应用度,老臣亲自把关,绝不容有失。
其二,冯渊继续道,此乃天赐良机,可借此整顿内政。主公可下令减免赋税,大赦境内,以示与民同喜。如此,既可收拢民心,又能麻痹外界,示我昭义安于现状。
李铁崖微微颔首:可。韩老,此事由你督办。免去今岁三成赋税,狱中非重罪者,可酌情减刑。
老臣领命。
其三,冯渊眼中精光一闪,此讯终究瞒不住。待消息传开,朱温、李克用必有所动。我军当早作准备。可令王琨将军加强边境巡防,特别是河阳、磁州方向,以防不测。
李铁崖沉吟片刻,独目中寒光一闪:便依先生之见。不过...他顿了顿,某还要再加一条。即日起,潞州城内暗哨增加三倍,特别是医馆、药铺,严查陌生面孔。但凡有可疑者,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主公英明!二人齐声道。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亲卫禀报:将军,河中都督府八百里加急!
信使风尘仆仆而入,呈上密信。李铁崖展开一看,脸色微沉:王重荣旧部司马赵瑾,借清查田亩之名,在绛州纵兵抢掠,激起民变。
冯渊接过信件细看,冷笑道:果然来了。主公,此乃试探。赵瑾定是听闻风声,想试探我军反应。
李铁崖独臂重重拍在案上:传令谢瞳,率骑三百,即刻赶赴绛州!将赵瑾就地正法,其部众解散重组!告诉谢瞳,手段要狠,速度要快!某倒要看看,谁还敢趁机动歪心思!
信使离去后,李铁崖目光扫过二人: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独臂划过河中之地:传令各州,即日起实行宵禁,加强城防。对外宣称...就说境内出现流寇,各军例行演练。
主公妙计。冯渊赞道,如此既可不打草惊蛇,又能早作防范。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黄昏时分。冯渊与韩德让告退后,李铁崖独自一人走向内府。
穿过重重庭院,越是接近内宅,他的脚步越是轻缓。守卫的亲兵们屏息凝神,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
内室中,段清芷正靠在软榻上小憩。夕阳透过窗棂,为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李铁崖轻轻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妻子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冷硬的心肠化作一腔柔情。
段清芷悠悠转醒,见丈夫守在身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将军怎么来了?前边不忙么?
李铁崖握住她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再忙也要来看你。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想吃的?
都好。段清芷轻轻摇头,只是这孩子调皮,总是犯困。
困了就多歇息。李铁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腹部,从今日起,好生将养。外面的事,有为夫在。
望着妻子恬静的睡颜,李铁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这个孩子的到来,注定将改变很多事。而他,必须要为这个孩子,扫平一切障碍。
此刻的潞州城,表面平静如常,实则暗流汹涌。而在这暗流之下,希望的曙光正在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