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潜善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锦盒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早已收到消息,知晓王棣违抗军令、击败马皋之事,此刻见奏章送到,心中暗喜,却故作平静地说道:“呈上来。”
赵三上前一步,将锦盒放在书桌上。黄潜善伸手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奏章,缓缓展开。烛光摇曳,映照在宣纸上,杜充那笔锋凌厉的字迹映入眼帘:“西京王棣,心怀异志,勾结义军首领王善、张用,违抗军令,袭击朝廷大军,斩杀将士数千,其心可诛,其罪当斩……”
黄潜善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他与杜充本就是一丘之貉,皆是主和派的核心人物,向来敌视那些主张抗金的将领。王棣在西京抗击金兵,屡立战功,威名日盛,早已成为黄潜善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王棣被杜充抓住把柄,扣上了“勾结义军、通敌谋逆”的罪名,正是除去他的绝佳机会。
“哈哈哈!”黄潜善看完奏章,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震得书房内的烛火都摇曳不定。“好!好一个杜公美!此番做得漂亮!王棣这匹夫,自恃抗击金兵有功,便目无国法、违抗军令,如今终于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赵三站在一旁,见黄潜善如此高兴,心中暗自庆幸。
赵三知道自己该表现了,于是眼珠一转,连忙说道:“杜相公言说,王棣勾结义军,意图谋反,若不早日除之,必成大宋心腹大患。此番特修书上奏,恳请黄相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早日下旨捉拿王棣及其党羽,以正国法。”
“美言几句?”黄潜善收敛笑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等通敌叛国的逆贼,何须美言?本相自当禀明官家,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奏章,沉声道,“王棣在军中颇有威名,又深得一些主战派官员的支持,若仅凭杜相公这一封奏章,怕是难以服众。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如今金兵压境,官家本就忧心忡忡,最怕的便是内部生乱。王棣勾结义军、违抗军令,恰好触碰了官家的忌讳。本相再在一旁添上几句,言说王棣此举恐引发军中哗变,危及行在安全,官家必然会龙颜大怒,下旨严惩!”
赵三连忙躬身道:“黄相公高见!小人回去之后,必当将相公的意思禀报杜相公。”
“你且先下去歇息吧,”黄潜善摆了摆手,“待事成之后,本相自有重赏。”
“谢黄相公!”赵三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黄安将赵三带下去安置后,书房内只剩下黄潜善一人。他再次拿起奏章,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深知,除去王棣,不仅能拔掉一个心腹大患,更能打击主战派的气焰,为自己和杜充等主和派巩固权势。如今时机成熟,绝不能错失良机。
黄潜善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涌入书房,吹得他身上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盘算着如何在赵构面前陈述此事,才能让赵构下定决心处死王棣。
“王棣啊王棣,”黄潜善低声自语,眼中满是阴毒,“你不该逆势而为,更不该与我等为敌。今日这步棋,你输定了!”
说罢,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墨,在一张宣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而后高声喊道:“来人!”
一名护卫应声而入:“相公,有何吩咐?”
“备轿!”黄潜善将纸条塞进袖中,沉声道,“本相要即刻入宫,面见官家!”
“是!”护卫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去准备。
黄潜善整理了一下官袍,将杜充的奏章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快步走出书房。庭院中的积雪已达数寸,踩在上面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前,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早已备好,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车厢外裹着厚厚的锦缎,抵御风寒。
黄潜善登上马车,沉声道:“进宫!”
车夫高声应和,挥动马鞭,马车缓缓驶离黄府,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过积雪覆盖的街道,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在夜色中延伸向远方。车厢内,黄潜善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反复演练着面见赵构时的说辞,他要确保每一句话都能击中要害,让赵构彻底相信王棣的“谋逆”之罪。
此时的扬州皇宫,早已笼罩在夜色之中。宫墙巍峨,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宫殿还亮着烛火,透着几分肃穆与威严。黄潜善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守门的禁军见是黄相公驾到,连忙打开宫门,放行而入。
马车穿过几道宫门,最终在紫宸殿外停下。紫宸殿是赵构处理政务的地方,此刻殿内烛火通明,显然赵构还未歇息。
黄潜善下车,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紫宸殿。殿内空旷而肃穆,四根巨大的盘龙柱支撑着屋顶,墙壁上悬挂着大幅的山水画。殿中央的龙椅上,坐着大宋的天子赵构,他身着龙袍,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
“臣黄潜善,参见官家!”黄潜善快步上前,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之礼。
赵构抬起头,见是黄潜善深夜入宫,不由得皱了皱眉:“黄相公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黄潜善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凝重:“官家,大事不好!东京急报,王棣勾结义军、违抗军令,意图谋反,危及大宋江山社稷,臣恳请官家即刻下旨,将其捉拿问斩!”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杜充的奏章,高高举起:“这是杜相公亲笔所书的奏章,上面详细列明了王棣的罪状,还请官家过目!”
紫宸殿内烛火如豆,却将殿中景象照得纤毫毕现。赵构闻言,眉宇间的疲惫更浓了几分,目光落在黄潜善高举的奏章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那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此刻却仿佛也染上了几分凝重。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呈上来。”
一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奏章,趋步走到龙椅旁,双手奉上。赵构探身接过,指尖刚触到宣纸,便觉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那纸上不是墨迹,而是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展开奏章,杜充那笔锋凌厉、带着几分狠戾的字迹便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尖刀,刺向“王棣”二字。
“西京王棣,心怀异志,勾结义军首领王善、张用……”赵构轻声念着,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的目光缓缓移动,逐字逐句地审阅着,眉头渐渐蹙起,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殿内静得出奇,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以及赵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黄潜善依旧伏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赵构的神色,心中暗自盘算着。
赵构越往下看,手指便攥得越紧,宣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数月前,西京传来捷报,王棣率领数千将士,在汜水关一带大败金兵,斩杀金将数名。那时候,满朝欢腾,他还亲自下旨嘉奖,称赞王棣“勇冠三军,忠勇可嘉”。如今,这封奏章上的罪名,却与往日那个抗金英雄的形象判若两人。
“违抗军令,袭击朝廷大军,斩杀将士数千……”赵构念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抬起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西京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看到王棣身着铠甲、浴血奋战的身影。可转念一想,王棣近年来声名日隆,在军中威望极高,甚至有百姓私下称其为“神威天将军”,“大宋战神”这赞誉之高,已然超出了臣子应有的界限。
赵构的皇位来得何其不易。靖康之耻,二帝被俘,他一路南逃,惶惶如丧家之犬,好不容易在扬州立足,建立起临时行在,心中最忌惮的便是手握重兵、威望过盛的将领。当年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他自幼便耳熟能详,深知兵权旁落的隐患。王棣如今手握西京兵权,又深得军心民心,若是真有反心,后果不堪设想。
可另一方面,赵构心中又有顾虑。如今金兵压境,铁骑肆虐中原,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主战派官员和将士们是抵御金兵的中坚力量,而王棣正是主战派中的佼佼者。若是仅凭这一封奏章,便将王棣问斩,必然会寒了主战派的心,到时候谁还会为他卖命,抵御金兵的进攻?说不定还会引发军中哗变,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官家,”黄潜善见赵构神色犹豫,连忙开口进言,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王棣此举,已然触碰国法底线。义军本就是乌合之众,王棣与之勾结,便是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如今他手握重兵,盘踞西京,若不早日处置,待其羽翼丰满,再想控制,便难如登天了!”
赵构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放下奏章,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殿内的盘龙柱上,那柱子上的金龙仿佛活了过来,正用威严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断。
黄潜善见状,又接着说道:“官家,臣知晓王棣抗金有功,可功是功,过是过,岂能因功抵罪?更何况,他勾结义军,违抗军令,其心昭然若揭。如今行在初定,人心浮动,若是让这样的逆臣贼子逍遥法外,日后必然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大宋江山,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赵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黄潜善的话,句句都说到了他的痛处。他最怕的,便是内部生乱。金兵已然是心腹大患,若是内部再出现叛乱,大宋便真的回天乏术了。可他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王棣的战功摆在那里,若是处置不当,后果难以预料。
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黄相公,王棣抗金有功,声名远播,若是贸然问斩,怕是难以服众啊。主战派官员那边,怕是会有异议。”
黄潜善心中一喜,知道赵构已然松动,连忙说道:“官家圣明!臣也正有此意。王棣虽罪该万死,但念及其抗金之功,以及主战派的情绪,确实不宜直接问斩。不过,他手中的兵权,却绝不能再让他掌握!”
赵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望向黄潜善:“黄相公可有良策?”
“官家,”黄潜善伏在地上,声音恭敬却带着几分阴狠,“臣以为,可下一道圣旨,召王棣即刻前往扬州行在,面圣述职。就说官家感念其抗金之功,欲亲自嘉奖,委以重任。待其抵达扬州,脱离了西京的兵权,到时候再慢慢处置,岂不是万无一失?”
赵构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忖。黄潜善的这个计策,确实周全。既没有直接杀王棣,不会立刻引发主战派的不满,又能趁机剥夺他的兵权,消除隐患。等到王棣来到扬州,脱离了军队的支持,到时候再罗织罪名,或是将其软禁,或是贬为庶民,都易如反掌。
“此计甚好,”赵构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决断,“不过,诏书之中,切不可露出半点猜忌之意,要言辞恳切,让王棣不起疑心。”
“官家放心,臣这就拟写诏书,必然让王棣深信不疑。”黄潜善连忙应道,心中已然乐开了花。他知道,赵构一旦下定决心,事情便已成定局。王棣这匹夫,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赵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身着的龙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却难掩其身形的清瘦。他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的陈设,心中感慨万千。身为天子,他既要抵御外敌,又要防备内患,真是步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