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劝你一句,放过你自己吧。”周澄的语气认真起来,“别让余生都活在悔恨里。拿着爸给你的钱,重新开始生活。”
周本端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有些哽咽,低声道:“。。。。谢谢你。”
周澄看着眼前这个收起了所有锋芒、尽显疲态与落魄的兄长,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来准备了满肚子刻薄尖锐的话,此刻却觉得索然无味,最终只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而此时,在偏厅,周清清并没有立刻启动设备。
“怎么了,清清?”沈云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周清清垂下眼睑,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声音很轻:“嫂嫂,你跟二哥……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态看我的?”
沈云溪有些疑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周清清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因为我妈。。。。是朱文。她害你婶婶坐了六年牢,我二哥的妈妈。。。。也是因为她才。。。。”
“所以呢?”沈云溪温柔地打断她,目光平静。
周清清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带着困惑和不安。
沈云溪看着她,目光清澈而真诚:“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大家对你都闭口不提过去,都加倍对你好吗?”
周清清摇了摇头。
“就是因为怕你多想。”沈云溪上前一步,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柔和却坚定,“那些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你,朱文是朱文。就像我们今天,依然能和你大哥坐在一个屋檐下吃饭一样。我们分得清谁是罪魁祸首,谁是我们想要珍惜的家人。”
周清清沉默着,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客厅的方向,眼神复杂。
直到里面传来周念云和周先礼欢快的声音。
“吃饭啦!你们是要饿死我嘛!”
“就是!都饿坏我宝贝孙女了!”
紧接着是周澄带着笑意的责备:“爸,你就惯她吧,都惯得没大没小了。”
然后,是周澄对周本端那一声听不出芥蒂的自然招呼:“大哥,吃饭。”
周本端的回应也传来:“来了,我去洗个手。”
沈云溪紧了紧握住周清清的手,柔声说:“看,大家都在努力。回去吃饭吧,别想那么多。要不然,你二哥知道了,该伤心了。在他心里,你永远是他最重要的妹妹,这一点从未变过。”
周清清望着沈云溪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又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喧闹,心头那块沉重的冰块仿佛终于开始融化。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沈云溪的手,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真正的笑容:“好。”
两人走回客厅,正好看见周澄一边朝楼上走一边喊:“周念安!吃饭!”
“来了!烦死了!”楼上传来少年不耐烦却依旧顺从的回应。
“你小子,再给我说一遍试试?”周澄笑骂着威胁。
周本端从洗漱室出来,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家庭对话,不由得停下脚步,嘴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意。
周先礼在一旁看着他的反应,轻声问,带着些许感慨:“是不是感觉,跟你弟弟小时候那股劲儿,一个样?”
周本端没有回答,只是笑而不语,眼中却泛起一丝温暖而酸涩的波澜。
接着,他们看到周澄跟在故意磨蹭的周念安身后走下楼梯。
周念安快步跑到妹妹身边,戳了戳她鼓鼓的腮帮子:“小馋鬼,又不等人。”
周念云灵巧地躲开,朝他吐了吐舌头。
周清清坐在他们旁边,笑着打趣:“你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站着的几位长辈,最终在周本端身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清脆而自然地招呼道:“大哥,二哥,二嫂,爸!开饭吧!”
“好!”
周本端看着眼前这喧闹、温馨、充满了烟火气与人情味的场景,看着那张巨大的餐桌旁,显然是为他预留的一个位置,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温暖、刺痛、悔恨与一丝微弱希望的酸涩热流。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团圆,本应是他生命中最平常的图景。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他为此付出了十几年的铁窗生涯,以及更多无法衡量的东西。
但所幸,他似乎还没有被彻底驱逐出这片温暖的灯火之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熟悉又陌生的家的气息刻入肺腑,然后,迈着比刚才坚定些的步伐,向着那张餐桌,向着他的“家人”,走了过去。
*
车子在郊外的墓园停下,周本端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在爷爷的墓前站了很久,墓碑上照片里的老人,眼神依旧睿智而威严。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被谎言扭曲的期待、以及内心无法消解的愧悔,在这一刻尽数奔涌而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失声痛哭。
这哭声里,有对爷爷栽培之恩的感激,有对自己走错歧路的忏悔,也有对失去一切的痛楚。
这迟到了十几年的泪水,洗刷不掉罪责,却或许能稍稍安抚他那颗漂泊无依的灵魂。
几天后,他动身前往母亲朱文的老家。
出乎他意料的是,周清清也一同来了。
一路上,兄妹二人话语不多,气氛沉默却并不算僵硬。
外婆早已过世,是舅舅接待了他们,领着他们去祭拜。
在朱文那不算起眼的墓碑前,周本端的心情异常复杂。
这个给了他生命,也将他引向深渊的女人,如今只化作一行冰冷的铭文。
“你应该对妈妈没有印象了吧。”周本端看着墓碑,声音有些沙哑地打破沉默。
“嗯。”周清清站在他身侧一步远的地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墓碑上。
周本端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与他同母异父、面容沉静的妹妹,苦涩地笑了笑。
“你那会儿才四岁,太小了。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又消失了十几年的大哥,应该也没啥印象了吧。前天在家里见到我,是不是都觉得陌生得像陌生人?”
“嗯。”周清清依旧是一个简单的音节,但这次,她微微低下了头。
这反应在周本端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近乎交代后事的语气说道:“我。。。。要出国了,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很少。关于妈妈的事,如果你觉得难受,就当她。。。。。是正常病逝的吧。至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自弃,“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大哥,或者,就当我也。。。。”
“我会记得你的。”
周清清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清晰而肯定。
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周本端,那双酷似周先礼的眼睛里,没有了前日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坚定。
“我跟爸爸,”她一字一句地说,“会永远在云江。那里也是你的家,我们会在家里等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认真地补充道,“你在国外,也要好好生活,别再。。。别再想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说完这些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周清清迅速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片让她感到压抑的墓地。
周本端怔怔地看着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纤细却带着一股倔强。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湿了他的眼眶。
他没有去追,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然而嘴角却缓缓勾起,最终化作一个含泪的、释然又无比心酸的笑容。
他对着那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背影,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承载了所有未尽之言的声音,喃喃说道:
“妹妹,你要快乐,要幸福。”
这句祝福,随风飘散,不仅是对周清清的期许,也仿佛是他对自己漂泊余生,所能抱有的、最后一点微光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