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面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掩饰,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左袖内侧,指尖触碰到了之前安卿鱼塞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仅有手指长短的迷你注射器,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材质制成,能清晰地看到里面大约五毫升的、呈现出静谧幽蓝色的药液。
王面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动作熟练而迅速地挽起右臂的衣袖,将注射器尖端对准臂弯处清晰的静脉,拇指轻轻推动。
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传来,冰凉的蓝色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注入体内。
不过数息之间,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便开始以注射点为中心,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剧痛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平,迅速减弱。
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已降至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随即,他指尖用力,将那空了的迷你注射器捏碎,碎片被他不动声色地埋入身旁的泥土之中,掩盖了所有痕迹。
鬼神引那焚尽一切的炽热能量,如同退潮般从安卿鱼体内迅速抽离。
他原本因超负荷解析而闪烁着骇人数据流的瞳孔,瞬间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随即毫无征兆地向前软倒。
“安卿鱼!”
离他最近的檀香惊呼一声,指尖淡绿色的御香烟雾立刻缭绕而上,试图缠绕住他倒下的身躯,探查并治愈那想象中的创伤。
然而,安卿鱼微微抬手阻止了她。
他半跪在地,靠着手臂的支撑才没有完全倒下,抬起头,声音因力量的瞬间抽空而显得异常虚弱:
“不用……费心了。鬼神引……燃尽了一切。这具身体,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
檀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绿色的治愈烟雾无力地波动着,却无法靠近分毫。
大家脸上刚刚因击倒神明而浮现的些许振奋瞬间冻结,被难以置信的悲伤取代。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安卿鱼轻轻吸了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解释道:
“别这副表情。我的意识,会在大夏备用的‘容器’里苏醒。死掉的……只是这个‘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面身上,继续说道:
“所以,不用担心我。只是接下来……要靠你们自己走了。”
安卿鱼似乎在凝聚最后的精神,断断续续地补充了几句关于须佐之男的分析:
“须佐之男沉寂期间,神力会自发汇聚外部同源能量,可能加速其复苏。下次……需更快找到……核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
最终,他微微偏头,对着始终保持着通讯连接的蓝牙耳机,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轻轻说道:
“江洱……”
耳机那头,是短暂的沉默,随即,江洱回应道:
“嗯。回家见。”
“回家见……”
安卿鱼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容。
随后,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轻轻垂下,支撑身体的手臂也失去了力量,整个人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然而,悲剧并未就此停止。
几乎是紧接着,另一边也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骇然转头,只见吴湘南也终于支撑不住,用长剑拄着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脸上那燃烧生命换来的、不正常的红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苍白。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布满了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的昏暗天空,眼神中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未能亲手复仇的遗憾。
“这次……还是没能……真正杀了祂啊……”
他低声叹息道,
“又要‘死’一次了……”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与现实的交织,开始断断续续地低语,像是在对众人诉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次不算亏……至少,揍得祂挺惨……”
“可惜,没拿到天丛云剑……”
“王面……还有雨宫,寒川……认识你们……挺好的……”
“虽然……有点遗憾……但……不后悔……”
他的话语零碎,众人沉默地听着。
“再见。”
吴湘南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拄着剑的手臂垂下,身体向前倾倒,被眼疾手快的月鬼扶住,轻轻放倒在地。
他的气息,也随之彻底消失。
短短时间内,接连失去两位并肩作战的同伴,尽管安卿鱼解释了原因,但那“死亡”的景象带来的冲击依旧无比真实。
沉重的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王面看着安卿鱼和吴湘南失去生息的躯体,又缓缓环顾身边情绪低落的队员们,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语咽了回去。
‘算了,’
他在心中默念,
‘等大家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待会儿,再找机会和他们说吧。’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原本被月鬼平放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吴湘南的“尸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嗬——!”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茫然地环顾四周,对上了众人如同见鬼一般的表情。
“你们……”
吴湘南看了看周围凝固的气氛,脸上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怎么都是这个表情?”
月鬼离得最近,吓得差点跳起来,指着吴湘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不是用了鬼神引吗?!怎么……怎么又活了?!”
吴湘南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道:
“你忘了,我的禁墟是【复活】。我又不是只剩下最后一条命,当然死了能活过来。”
“……”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蔷薇猛地爆发了,她几步冲上前,对着吴湘南的肩膀就是一拳。
她又气又笑地吼道:
“那你刚才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跟留遗言一样!我们……我们以为你……”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圈却微微红了。
吴湘南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歉意和尴尬,解释道:
“这个……‘死’之前,总会有点感慨。而且,每次‘复活’的感觉都不太好受,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