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去吧。”安藤点了点头,对此很满意。
有些话,当着别人的面,确实不好说。
待贺远退下,纸门重新合上,书房内只剩下安藤与本乡二人。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说吧。”安藤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
“你今天特意拉着力元过来,又把他支走,想跟我说什么?”
“将军明鉴。”
本乡奏三郎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目光灼灼。
“明日的兴亚院协调会,虽然名义上是‘治安强化与资源统筹’,但您和我都清楚,大本营的真正意图。”
安藤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你是想说南方么?”
上高会战的失利,是帝国陆军心头的刺。
为了挽回颜面,同时也为了打通大陆交通线,新一轮的战略攻势势在必行。
“正是。”本乡点了点头。
“这次会议,除了整顿华北治安,更重要的议题,必然是调集精锐,筹备对南方战线的报复性攻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忧虑。
“可是将军,您看看现在的华北驻屯军,被那个大阪同乡会搞得乌烟瘴气。”
“如果带着这样一支队伍上战场,一旦情报再像以前那样泄露……”
安藤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是去送死!中村那个老匹夫,他懂什么带兵?!”
“所以,卑职以为,这恰恰是将军您……重掌大权的机会!”
本乡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安藤心中的迷雾。
“机会?”
“将军,您是宪兵司令,管的就是军风军纪。”
本乡循循善诱,每一个字都敲在安藤的心坎上。
“既然大阪人通敌是因为贪财和无纪律,那我们就必须要在战时,建立一套独立于作战序列之外的‘特别监察机制’!”
“在会议上,您可以顺势提出,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大军开拔之际,必须设立随军风纪纠察官一职。”
“这个职位,要有权直接审查各级军官的通讯、账目,甚至有权在战时先斩后奏!”
安藤的瞳孔猛然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但也是个……真正大权在握的活儿!
一旦掌握了这个权力,就等于捏住了前线所有指挥官的命门!
“可是……”
安藤迟疑道:“中村会同意吗?”
“他不得不同意。”本乡冷笑一声。
“大阪人的烂摊子是他心头的刺,如果不设纠察,万一再出事,他也担不起这个责。”
“而且……”
他再次低头,目光坚定无比。
“这个得罪人的纠察官,不需要将军您亲自去当。卑职不才,愿做将军手中的刀!”
“我去前线,去盯着那些骄兵悍将!所有的情报,所有的把柄,我都会第一时间呈送给将军!而将军您,只需要坐镇北平,运筹帷幄。”
“这肃清军纪,保障胜利的首功,自然是您的!”
听到这番话,安藤不由得暗自倒吸一口凉气,目光凝聚在本乡的脸上。
去前线当纠察?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不仅要防着敌人,更要防着自己人的冷枪。
本乡这是在纳投名状啊!
许久,安藤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本乡啊……”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本乡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而意味深长。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个建议,甚好,甚好!”
但随即,安藤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像铁钳一样扣住本乡的肩胛骨,眼神瞬间阴冷。
“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一句。刀,只有握在主人手里,才是利器。”
“要是这把刀想自己有了主意,甚至想反过来伤了主人……”
“那就只能……折断了回炉。”
本乡感受着肩膀上的剧痛,面不改色,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卑职的命是将军给的,这把刀,永远姓安藤!”
“好!”
安藤松开手,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枭雄末路逢生的狂妄。
“去准备吧!明天的会议,我要让中村那个老匹夫看看,这华北的天,他还遮不住!”
……
周二,夜。
这一天的兴亚院协调会,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了。
虽然会议过程并未对外透露一点消息,但从兴亚院那进进出出的传令兵,以及那所有商台全部停掉的情况来看,必然是做出了某些足以撼动战局的重大决策。
而为了掩饰这份肃杀,也为了向外界展示“大东亚共荣”的繁荣景象,当晚,一场盛大的答谢晚宴,在北平饭店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内拉开了帷幕。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每一颗钻石和每一枚勋章都照得熠熠生辉。
除了日军的高级将领和满洲国的大员,北平城的名流绅仕、前清遗老,以及各界“合作代表”也悉数受邀。
这不仅仅是一场晚宴,更是一场粉饰太平的大戏。
“这就是日本人所谓的协调?我看更像是提前的庆功宴吧?”
宴会厅的一角,赵凤婵挽着贺远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而妩媚的微笑,嘴唇却几乎不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她今晚穿了一件深紫色的丝绒旗袍,开叉恰到好处,既显露了曼妙的身姿,又不失端庄,肩上披着白狐皮坎肩,更是衬得她贵气逼人。
“嘘,夫人慎言。”
贺远则是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胸前别着一枚新民会的勋章。
他端着香槟,微笑着向路过的一个满洲国次长点头致意,随后低声道:“协调只是幌子,分赃和磨刀才是真意。”
“你看那边。”
贺远微微侧头,示意赵凤婵看向宴会厅的主桌方向。
那里,中村一郎虽然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显然不错。
他正端着酒杯,与几个从南京维新政府来的官员谈笑风生。
而在中村对面,安藤义和一身戎装,坐得笔直,虽然脸色依旧有些病态的蜡黄,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精光。
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就像是两股寒流在无声的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