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镜厅中的织梦者
第七回声离开后的第四个小时。
“星穹之愈”号的医疗舱内，铁砧手臂上的孢子开始了第二轮发热。这次不再是短暂的数据泄露，而是持续性的低强度共鸣传输——仿佛“编织者”的网络正在以这枚孢子为中继点，向某个方向建立稳固的链接。
“它在……呼唤同伴？”伊莱恩将感知探入孢子内部，淡紫色的印记在昏暗的医疗舱中如呼吸般明灭，“不，不是呼唤。是在进行某种……认证校验。孢子正在向母网发送一段复杂的身份验证请求。”
隼调出监控数据：“频率分析显示，验证协议包含三个层级：生理特征、意识波动、以及……‘近期记忆样本’。它在检查铁砧是否还是‘铁砧’。”
苏念立即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编织者’在怀疑孢子被干扰了。她在用最高权限进行远程核验。如果我们植入的过滤层被发现是伪造的——”
“——孢子会立即自毁，铁砧的大脑会在0.3秒内被烧毁。”伊莱恩的声音绷紧，“但我有办法。我的第四印记……刚才在感知孢子时，我感觉到它的‘调和’能力可以做到一件事：在真实与虚假之间创造模糊地带。”
她闭上眼睛，双手虚按在孢子之上。
淡紫色的光芒不再只是包裹孢子，而是渗透进去。伊莱恩在进行一项极其危险的微操——她不试图伪造整个验证数据流，而是在每个验证层级的关键节点，插入微小的“选择性遗忘”。
“生理特征校验……通过，但我让孢子‘忽略’了铁砧体内残留的灵能结晶共振痕迹。”
“意识波动比对……通过，但我让孢子‘记不清’铁砧昏迷前最后一秒的具体情绪坐标。”
“近期记忆样本……”伊莱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层最危险。‘编织者’要求提供昏迷期间的‘感官残片’。我必须给出真实的昏迷脑波，但……同时要让这些脑波看起来‘恰好缺失了被我们过滤的关键时段’。”
她的手指开始轻微颤抖。这是意识层面的精密手术，稍有差池，孢子就会触发警报。
苏念将手按在伊莱恩肩上：“你需要什么支持？”
“共鸣……稳定的共鸣场……”伊莱恩的声音在发颤，“我的印记需要锚定……”
苏念立即调动体内的火种——那63%融合度的“初始共鸣频率”。一缕纯净的秩序波动从她掌心流出，如支架般撑起了伊莱恩正在构建的模糊地带。
效果立现。
伊莱恩的颤抖停止了。淡紫色光芒变得凝实而稳定，孢子表面的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十秒后，她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通过了。孢子向母网发送了‘验证通过，载体状态：深度昏迷，无异常介入’的报告。而且……”她露出疲惫但得意的微笑，“我顺便在验证协议的底层，埋了一个‘后门’。”
“后门？”
“孢子现在认为，它的最高优先级指令不再是‘监控铁砧’，而是‘确保载体存活直至接收下一步指令’。这意味着，如果‘编织者’未来下令让孢子自毁，它会先进行二次确认——给我们大约0.5秒的反应窗口。”
隼吹了声口哨：“干得漂亮。”
就在这时，舰桥传来小方的声音：“苏念，收到加密通讯请求。来源……无法追踪，但使用的协议是第七回声提供的织梦者联络码。”
“接到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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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息投影在会议室中央亮起。
出现在画面中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七个重叠的虚影。他们坐在一张圆桌旁，每个身影都笼罩在薄雾中，面容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那是织梦者文明的特征：梦境视觉。
“我们是织梦者流亡议会的七席。”中央的虚影开口，声音如同从深海传来，带着回音，“第七回声转达了你们的请求。你们声称，正在锻造‘黄昏密钥’，并且需要文明的认可。”
苏念站在投影前，身体挺直：“是的。黄昏密钥的目的不是武器，而是沟通桥梁——在文明与收割者之间，建立非毁灭性的对话可能。”
左侧第二席的虚影发出低沉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苦涩：“对话？我们的文明被收割者‘采集’时，它们可没有表现出任何对话意愿。它们只是……取走了我们最辉煌的梦境，留下三千年无法醒来的躯壳。”
“所以你们更应该理解，”苏念迎上那些淡蓝色的目光，“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收割者不再只是‘采集’，而是‘聆听’，你们是否愿意成为第一个尝试者？”
七席陷入了沉默。
他们在用织梦者特有的“共识感知”进行内部讨论——不需要言语，意识在梦境层面直接交流。苏念能看到他们的虚影在轻微波动，淡蓝光芒如同呼吸般同步明灭。
两分钟后，中央的虚影重新开口：“假设我们愿意考虑。但认可一个文明的道路，需要满足三个条件：道路本身、自主选择、持续共识。你们如何证明，你们的道路值得认可？”
来了。核心质询。
苏念的律师本能全开，林薇在法庭上面对陪审团的经验与苏念身为“钥匙”的使命感完美融合。
“我们的道路，基于四个基石。”她竖起手指，“第一，对生命多样性的尊重。我们从未试图强迫任何文明接受我们的理念，我们只是在寻找愿意对话者。”
“第二，对历史教训的铭记。我们知道‘新纪元实验’的失败，知道议会是如何从守护者蜕变为筛选者，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第三，对牺牲的清醒认知。”她的目光扫过七席，“我们明白，建立桥梁可能需要付出代价，但我们坚持代价必须自愿、必须知情、必须最小化。”
“第四——”她顿了顿，“——对‘可能性’的坚持。即使面对收割者这样看似绝对的力量，我们依然相信，宇宙的法则中一定存在‘非零和博弈’的解。”
投影中的虚影们再次波动。
右侧第三席开口，声音是位女性：“很动人的演说。但我们经历过太多背叛。议会也曾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呢？他们成了新的收割者。”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苏念说，“不是言语的证据，而是行动的证明。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进行一次‘梦境共享’——不是单方面的展示，而是双向的。你们可以进入我的记忆，亲眼看到我们至今为止的所有抉择、所有牺牲、所有坚持。而我，也会进入你们的梦境，感受织梦者文明的伤痛与不屈。”
这个提议让七席明显动摇了。
梦境共享是织梦者文明最神圣也最危险的仪式。它意味着完全的敞开，意味着双方都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给对方。
“如果我们发现你在欺骗……”中央的虚影声音转冷。
“那么你们可以随时终止共享，并将我们列为敌人。”苏念坦然道，“我以‘钥匙’的身份起誓，共享过程完全自愿、完全平等。”
又是漫长的沉默。
这次持续了五分钟。
终于，中央的虚影站了起来——不是投影中的站立，而是他的意识强度骤然提升，整个会议室的光线都暗了下去，只剩下那七双淡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悬浮。
“议会以6票赞成、1票弃权通过决议：同意进行初步梦境共享。”
“但条件如下：第一，共享范围仅限于‘道路验证’，不涉及双方的核心密密；第二，共享必须在‘镜厅’中进行——那是我们建立在联合星港的梦境圣所，有最强的防护；第三……”
虚影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念身上。
“……你必须独自前来。这是信任的考验，也是风险的均衡。”
伊莱恩立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
苏念抬起手，制止了她。
“我接受。”她看着投影中的七双眼睛，“时间？”
“十二小时后。坐标会发送给你们。请准时抵达——织梦者讨厌迟到者，因为梦境从不等人。”
投影消失了。
会议室恢复明亮。小方、唐教授、隼、伊莱恩都看着苏念。
“这明显是陷阱的可能性超过40%。”隼快速分析，“单独前往，进入对方的圣所，还是在对方的主场……”
“但这是获得‘文明之证’的唯一途径。”苏念平静地说，“织梦者文明虽然流亡，但他们的议会依然是文明意志的合法代表。如果连他们都不愿尝试对话，那么其他更加保守的文明就更不可能了。”
“而且，”她补充，“这不正是锻炉所说的‘自主认可’吗？他们提出了条件，我们自愿接受。这本身就是‘证’的生成过程。”
伊莱恩依然忧心忡忡：“那你的后遗症怎么办？梦境共享对你的意识状态要求极高，如果过程中你的人格突然切换……”
“那反而可能是优势。”苏念说，“林薇的专业谈判能力，苏念的‘钥匙’感知，两套思维模式在梦境中也许能并行运作。只要我能保持核心意识不分裂……”
她没说下去。风险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警报响了。
不是铁砧的，而是对外传感器的警报。
小方冲向控制台：“检测到超高速物体接近！不是舰船，是……个体生命体？速度达到0.3倍光速，正在急减速——它冲我们来了！”
“能量特征！”
“银色灵能波纹！是……是墓场深处的那种！寂静守护者！”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如流星般划过舷窗，在“星穹之愈”号前方千米处骤然静止。
那是一个身披银色战甲的身影，悬浮在真空中，战甲表面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他（她？它？）没有佩戴头盔，面容被一层波动的光膜覆盖，看不清细节。只有一双眼睛——那是纯粹的银色，没有任何瞳孔或眼白之分。
一道意念直接穿透舰船外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钥匙载体。铸星者在墓场深处激活了‘心之窃贼’原型机。寂静守护者需要盟友。”
苏念与团队成员对视。
织梦者的梦境邀请还未赴约，寂静守护者已主动上门。
而在这两者之间，铁砧手臂上的孢子突然开始了第三次发热——这次，它传输的不再是验证请求，而是一段清晰、冰冷、属于“编织者”本人的意志片段：
“有趣。钥匙在接触织梦者，也在接触寂静守护者。你们在同时追逐‘证’与‘谐’吗？”
“那么，让我给你们增加一点……变量。”
孢子炸开了。
不是自毁，而是绽放——它裂变成数十条细丝，瞬间钻入铁砧的手臂深处，直刺神经中枢。
医疗舱的监控光幕上，铁砧的大脑活动曲线骤然飙升至峰值。
他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是铁砧的眼睛。
那是幽绿色的、属于“编织者”网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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