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门渡口的喧嚣与血腥,终于随着抚恤银两的发放而渐渐平息。
五十口银箱如同被抽干了血液的巨兽,空荡荡地敞着口,在阳光下泛着最后一丝冷光。
训练场上,将领们怀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和更沉甸甸的责任,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许,各自散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一丝新生的希望。
当日下午,秦仲岳率领的三万禁军精锐,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终于抵达汉阳门。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战马嘶鸣,带来一股令人心安的肃杀之气。
这支拱卫京畿、女帝最信任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江北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动荡。
“末将秦仲岳,参见陛下!参见苏先生!”秦仲岳翻身下马,甲叶铿锵,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他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扫过那些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守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秦将军免礼。”沐婉晴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素衣如雪,在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外清冷而威严,“一路辛苦,即刻拔营!随朕回銮襄阳!”
“末将遵旨,”秦仲岳抱拳领命,转身厉声喝道,“全军听令,整军,即刻开拔。目标——襄阳行宫。”
“吼!”三万禁军齐声应诺,声浪震天,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襄阳古道,尘土飞扬。夕阳的余晖将蜿蜒的队伍拉得很长很长。
三万禁军如同沉默的黑色巨龙,拱卫着队伍中央那辆并不奢华却格外醒目的明黄色马车。
马车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动,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陈设简单雅致。
一张紫檀木小几固定在中央,上面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热的清茶。
沐婉晴端坐一侧,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而是透过微微掀开的车帘缝隙,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渐渐染上绿意的田野。
苏晨坐在她对面的软垫上,背脊挺直,闭目养神。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生死搏杀,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沉重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本想强打精神,可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如同催眠的魔咒,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车厢微微颠簸了一下。苏晨的身体随着惯性轻轻一晃,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偏向一侧。
强撑着睁开眼,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睡意。
“累了?”沐婉晴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苏晨布满倦意的脸上。
“还好。”苏晨含糊地应了一声,努力坐直身体。
沐婉晴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拿起茶几上的青玉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轻轻推到苏晨面前:“喝点茶,提提神。”
“谢陛下。”苏晨端起茶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和微涩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困倦。
他放下茶杯,目光无意间扫过沐婉晴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夕阳透过车帘缝隙洒下的微光中,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交织。
沐婉晴的目光,却悄然落在了苏晨身上。
苏晨闭着眼,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下巴上冒出的青茬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身新换的靛蓝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却掩不住那份深藏的倦意。
她心中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硬挺的物件。
一张折叠整齐、银票。三千两。那是她亲手从内库调拨,作为私房钱赏给苏晨的。
“苏晨。”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苏晨睁开眼,带着一丝询问看向沐婉晴。
沐婉晴从袖中取出那张银票,递了过去。
素白的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片,在昏暗的光线下,上面的朱红印鉴格外醒目。
“你的……三千两。”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紧紧锁住苏晨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苏晨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伸手接过那张银票,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沐婉晴微凉的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电流感。
心头一跳,连忙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张代表着巨额财富的凭证。
“谢陛下。”他苏晨低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千两这不仅仅是一笔巨款,更是……一种认可,一种女帝给予的安身立命的底气。
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折好,放入怀中贴身的口袋里。
那薄薄的纸,贴在胸口,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熨帖着心口。
“不必贴身藏着。”沐婉晴看着他谨慎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朕既赏了你,便是你的。光明正大拿着便是。”
苏晨抬起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眸,那笑意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促狭?
苏晨心中微窘,脸上却不动声色:“臣……习惯了。”
沐婉晴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的辘辘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
然而,一种无形的、微妙的暖流,却在沉默中悄然流淌,比那温热的茶水更暖,比那三千两银票更沉。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队伍在一处驿站停下休整。
驿站早已被禁军清空、严密把守。沐婉晴和苏晨被安排在驿站最里间、守卫最森严的两间上房。
用过简单的晚膳,沐婉晴并未立刻回房。她站在驿站庭院的回廊下,望着天边初升清冷的弯月。
夜风带着春夜的凉意,吹动她素白的衣袂。
苏晨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护卫着。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而沉默的轮廓。
“苏晨。”沐婉晴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
“此去……江北之事,你有几分把握?”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些跳出来的豪强,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咬新政一口。
苏晨目光沉静,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十成。”
沐婉晴微微侧头,月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轮廓:“哦?如此自信?”
“非是自信。”苏晨缓缓道,“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春耕,乃百姓活命之本。开垦令,乃朝廷惠民之策,阻挠者,逆天而行。逆势而动,必遭……反噬。”
苏晨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我……不过是替天行道,为万民扫清障碍。”
沐婉晴闻言,心头微震。
转过身,苏晨的脸庞一半隐在阴影中,一半被清辉照亮。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锐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眼神,让沐婉晴感到安心,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悸动。
“替天行道……”沐婉晴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一个……替天行道。”
“那……朕……便与你同行。看看这天道……如何行?”
苏晨心头猛地一跳,月光下,女帝的脸庞近在咫尺。
肌肤胜雪,眼眸如星,那专注而带着一丝挑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苏晨的灵魂。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瞬间涌上耳根。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好。”苏晨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沐婉晴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那下意识按着胸口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沐婉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裙裾拂过回廊冰凉的石板,留下一缕幽香,缓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苏晨站在原地,夜风吹拂,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望着女帝消失在房门后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胸口的手掌。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银票的轮廓,和一种被烙印在心尖的滚烫温度。
月色清冷,驿站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归途漫漫,而有些东西,却如同这初春的藤蔓,在无声的夜色中,悄然滋长,缠绕上彼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