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春。南京,作为新成立的国民政府首都,正试图以激进的姿态扫除一切被视为“封建残余”的旧物,塑造一个全新的“现代”国家形象。在这股强劲的“破旧立新”风潮中,一场针对中医存废的轩然大波,骤然掀起。
由部分留学日德归国、占据卫生部门要职的官员和学者主导,一份名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的提案,被正式提交至国民政府内部审议。提案中,将中医斥为“非科学”、“阻碍进步”、“有损国体”的“旧医”,列举其“理论荒诞”、“药物不明”、“贻误病机”等数宗“罪状”,核心诉求是:停止中医登记,禁止中医办学,取缔中医报刊,最终让中医自然消亡。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首先在沪上报纸的角落里炸响,随即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在整个中医界乃至关心国故的文化界引发了巨大的恐慌与愤慨。千年医脉,竟面临被连根拔起的绝境!
上海,“博济医学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陈明远将载有消息的报纸重重放在林怀仁的书桌上,脸色铁青:“老师!他们……他们这是要斩尽杀绝!”
林怀仁拿起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冰冷而充满偏见的字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着,窗外的春光似乎也失去了颜色。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北大讲堂被质疑、诊所被砸毁的那些艰难时刻,但这一次,威胁来自最高权力层面,是系统性的、毁灭性的。
然而,他眼中短暂的波澜很快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决绝。他放下报纸,对陈明远,也是对闻讯赶来的李毓珍等几位老医师沉声道:“慌什么?他们可以在议堂里提案,我们就要在舆论场、在事实面前,与他们论战!博济数年耕耘,不正是为了应对今日之局面吗?”
他立刻行动起来,以南下名医、博济学堂创始人的身份,开始了广泛的联络与呼吁。他不再仅仅是一名医者,更是一位为文明存续而战的士人。
他伏案疾书,一篇题为《为“旧医”辩——兼论中国医学之出路》的长文,接连在上海《申报》、《新闻报》等最具影响力的大报上连载。文章没有情绪化的呐喊,而是以缜密的逻辑和博济学堂积累的鲜活案例,进行理性反击:
“夫‘旧医’之名,实为偏颇。中医乃我民族数千年生活经验与生命智慧之结晶,其‘旧’在形式,其‘新’在核心精神——整体观念、辨证论治、预防为主,此与当今世界医学逐渐重视之‘系统医学’、‘个体化医疗’、‘预防医学’理念,何其契合?”
他详细列举了博济学堂的教学模式:“于博济,学生既学《内经》之奥义,亦习解剖生理之新知;既用望闻问切探察病机,亦借x光显微镜佐助诊断。以此培养之学生,眼界开阔,思路灵活,岂是‘旧’字所能概括?”
他更以周世昌(洋行买办)、肋骨伤者、肾炎水肿患者等成功治愈的病例为依据,力证中西医结合之实效:“疗效是检验医学之唯一标准。若能解除病痛,挽救生命,其理论体系暂时未能尽释于微观,岂能成为废止之理由?此非求真,实为武断!”
除了撰文,林怀仁更凭借救治周买办等积累的人脉,积极走访沪上华商领袖、文化名流、乃至部分开明的外国友人。在客厅、在商会、在沙龙,他慷慨陈词,阐述中医的价值与“废医案”的荒谬。他带来的不是空洞的理论,而是博济学堂学生记录的详实病案、结合诊疗的图片,甚至邀请他们参观学堂,亲眼目睹那新旧交融的教学场景。他的理性、诚恳与扎实的实践成果,打动了许多中间派,甚至争取到了一些原本对中医持怀疑态度者的同情与支持。
与此同时,北平。
沈墨轩在北大校园里,也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股来自南方的寒流。医学院内,那些主张废医的教授们气焰更为嚣张,仿佛胜利在望。然而,与数年前相比,沈墨轩已非孤身一人。
他立刻联络了那位曾在《自然科学丛刊》为他发表文章的、较为开明的编辑,以及几位在哲学、史学领域对传统文化有深刻理解、且对科学主义保持反思的教授。他们在北大内部组织了一场小范围的研讨会,主题便是“如何理性看待传统医学与现代性”。
在会上,沈墨轩没有重复林怀仁在舆论层面的论述,而是专注于学术角度的狙击。他带来了自己那份关于“足三里”穴与胃蠕动关系的实验报告副本,以及他收集整理的、其他一些初步显示中药方剂有效性的实验室数据。
“诸位先生,”沈墨轩语气冷静,指向图表和数据,“这些,或许粗浅,但它们是试图用科学界认可的方法,去探索中医现象的第一步。‘废医案’主张者,动辄以‘不科学’为名行废止之实,然其自身,可曾以真正的科学精神——即胡适之先生所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去认真研究过中医?他们所做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迷信’——对西方科学的迷信,对自身文化传统的虚无!”
一位哲学系的教授随后发言,从文化主体性的角度痛斥“废医案”:“一个民族,若连其守护了数千年的生命知识与实践都要彻底抛弃,其文化自信何在?精神根基何存?现代化,绝非全盘西化!医学的发展,更应走融合创新之路,而非简单粗暴地废除替代!”
这场研讨会的内容和沈墨轩提供的实验资料,被迅速整理成文,通过北大的渠道,散发至北平各高校及学术团体,并寄往南京相关部门的熟人手中。这为林怀仁在南方的舆论造势,提供了来自最高学府的、坚实的学术声援。
南北呼应,形成了夹击之势。
林怀仁在上海的舆论高地,以博济的实践成果和广泛的社会联络,展现了中医的现实生命力与融合潜力;沈墨轩在北平的学术堡垒,则以严谨的实验数据和深刻的学理分析,瓦解着“废医”主张的“科学”外衣,揭示其背后的文化虚无主义本质。
报纸上的连篇论战,学界内部的激烈争论,民间中医界的联名请愿,以及部分政界人士收到的来自商界、文化界的关切……所有这些力量,在林怀仁、沈墨轩等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和推动下,逐渐汇聚成一股强大的阻力。
南京政府内部,对于这份过于激进的“废医案”也产生了分歧。一些较为务实的官员认为,在广大农村和许多城市,中医仍是民众依赖的主要医疗力量,骤然废止恐引发社会动荡;且林怀仁等人提出的“中西医结合”、“科学化研究”路径,似乎更具建设性。
最终,在强大的舆论压力和现实考量下,那份意图将中医彻底废除的提案,未能获得通过,而是被修改为一项要求“加强对中医的管理与改良”的折中方案。
消息传来,“博济医学堂”内一片欢腾。李毓珍老泪纵横,喃喃道:“守住了……总算守住了……”
林怀仁站在窗前,望着黄浦江上往来的轮船,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思索。他知道,这只是一次阻击的胜利,偏见与误解依然根深蒂固,真正的融合与创新之路,依然漫长。但经此一役,他更加坚信,只要坚持理性、立足实践、勇于发声,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他研墨铺纸,准备给北平的沈墨轩写信。这一次,他要与弟子商讨的,是如何利用这次危机带来的转机,将“衷中参西”的理念,推向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与实践阶段。战斗,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