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春天,总比北平来得更早一些,空气里已浮动着湿润的暖意和栀子花的浅香。“博济医学堂”的红砖小楼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愈发有了生气。庭院里新移栽的几株药草已然吐绿,隐约的药香与讲堂内传出的、中英文夹杂的授课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奇特的、充满活力的氛围。
林怀仁正伏案修改着他的《衷中参西录·内科卷》手稿,窗外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是他此刻心境最好的慰藉。这时,陈明远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讶与激动的神色。
“老师,门外……门外来了一位老先生,说是从北平来的,指名要见您。”陈明远的声音有些异样,“他……他自称姓李,名毓珍。”
李毓珍?
林怀仁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从笔尖坠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那是太医院里一位性情耿直、精于伤寒、与他私交甚笃的老御医!太医院封门那日,人潮惶惶,各自散去,此后音讯全无。乱世飘萍,他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了。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林怀仁放下笔,匆匆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整理,便快步向外走去。
学堂门口,站着一位风尘仆仆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褐色长衫,身形佝偂,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藤箱,满面倦容,唯有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在看到他时,骤然迸发出激动难抑的光芒。
“怀仁……兄!”老者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哽咽。
“毓珍兄!真的是你!”林怀仁抢上几步,一把扶住老友的手臂,感觉那手臂枯瘦如柴,心中不由一酸,“一别数年,不想竟在此处重逢!快,快请进!”
他将李毓珍引入自己的书房,亲自斟上一杯热茶。李毓珍双手捧着茶杯,仿佛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怀仁兄……太医院散了,大家都散了……”他声音颤抖,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别后情形,“有的回了老家,开个小医馆糊口;有的……像我一样,没了着落,在北平城四处碰壁。新开的医院,嫌我们老朽,不懂洋文,不会用那些机器……旧日的熟人,也多是自身难保。我……我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摇头,泪水滴落在旧袍子上,留下深色的痕迹。那是一种被时代洪流抛弃、毕生所学似乎一夜之间变得毫无价值的巨大失落与悲凉。
林怀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如同李毓珍一样的旧医身影,在新时代的门槛前徘徊、挣扎、最终无声湮灭。
“毓珍兄,一路辛苦。到了这里,便算是到家了。”林怀仁温言安慰道,接过他空了的茶杯,又续上热水。
稍事休息后,林怀仁陪着李毓珍在学堂里慢慢走动参观。他们先来到一楼诊室,看到陈明远正带着几个学生,为一个病人诊治。学生一边用听诊器听着心肺,一边仔细询问病情、观察舌苔,旁边还摊开着一本《伤寒论》。
李毓珍看得有些发怔。
接着,他们步入讲堂。台下,二十几名年轻学子正在自习。有的在低声背诵《灵枢·经脉篇》,有的则在聚精会神地研究一幅人体骨骼解剖图,还有的在对着一张x光片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讲台一侧,是那尊暗金色的针灸铜人,另一侧的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化学分子式。
古今中西,在此处奇异地交融,却没有丝毫违和感,反而充满了一种求知的张力。
李毓珍的脚步停住了。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这一切——那熟悉的铜人,那陌生的影像,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孔,那空气中弥漫的、既传统又崭新的学习气息。他看到了曾被鄙夷的“旧学”在此得以郑重传授,也看到了曾被视为高不可攀的“新学”在此被坦然学习。
他走到那具针灸铜人面前,伸出枯瘦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铜人身上那些熟悉的穴点名称,如同抚摸着失散多年的老友。然后,他又转向墙上那幅西洋解剖图,眼神复杂,有困惑,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含义复杂的叹息。
“怀仁兄……”他转过身,泪痕未干的脸上,此刻却焕发出一种迥异于方才落魄的神采,那是一种看到绝境中生出希望的光芒,“我……我本以为,我等所学,已是穷途末路,只能带进棺材里了。没想到……没想到在你这里……它们还活着!它们还在被传授,被研究,甚至还和这些西洋学问摆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才是正道啊!这才是真正的不忘根本,博采众长!我这把老骨头,在北平只觉得一天天在腐朽,到了这里,倒好像……好像又闻到了活水的味道!”
他猛地抓住林怀仁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绝:“怀仁兄,让我留下!我不要薪俸,只要一口饭吃,一个角落容身!我还能教!《伤寒》、《金匮》,针灸推拿,这些我烂熟于心!让我教给这些孩子们!让我这点微末本事,也能在你这‘博济’之地,发挥些余热吧!”
看着老友眼中重燃的火焰,林怀仁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与感慨。他想起了太医院封门时,张院使塞给他的那串钥匙,想起了自己南下的抉择,想起了办学堂的艰辛。此刻,李毓珍的到来,不正是那散落星火开始汇聚的明证吗?
“毓珍兄言重了!”林怀仁反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挚而坚定,“你能来,是‘博济’之幸,是学子之福!你的学识经验,正是我们亟需的瑰宝!从今日起,你便是‘博济’的伤寒学与针灸学教授!”
不久后,学堂的课程表上,增加了一位“李毓珍”先生的名讳。当这位须发皆白、穿着洗旧长衫的老者,颤巍巍却又目光炯炯地站在“博济”的讲台上,为学生们逐字逐句讲解《伤寒论》的奥义时,台下鸦雀无声。他那带着浓厚京腔的讲解,或许不如年轻教员那般“新潮”,却有着岁月沉淀下的深厚功力与独到见解,仿佛将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水,引入了这片新旧交融的学术园地。
李毓珍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消息渐渐在流散四方的旧医圈子里传开。此后数月间,竟又陆续有两位听闻消息、处境类似的前清太医或地方名医,辗转南下,前来投奔“博济”。他们带着各自压箱底的绝学与满身风霜,在这座红砖小楼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也找到了传承医术的新希望。
散落的星火,开始在这黄浦江畔悄然汇聚。虽然光芒依旧微弱,却已然驱散了笼罩在许多人心头的部分阴霾,照亮了一条名为“博济”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之路。林怀仁知道,他的事业,不再仅仅是他和几个弟子的孤军奋战,正逐渐汇聚成一股虽细弱却坚韧的溪流,执着地奔向那“医学大同”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