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丝整了整衣襟,感受着颈侧那细微刺痛的余韵和唇上残留的温热,眼神已彻底恢复了清明与算计。
她走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已无闲杂人等,只在远处街角有几位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的兽人战士似有若无地警戒着。
“时间差不多了。”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确认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节点。
她转身,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用软木塞封好的小陶罐。
罐身粗糙,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与部落里常用的容器别无二致。
“来人。”
她唤来一名在据点内待命、神色紧张的商会执事,将陶罐递给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这个,送到摩吉柯长老那里去,告诉他,这是治疗此次‘瘟疫’的药,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执事双手接过那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陶罐,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但还是立刻领命,低着头,快步从后门离开了。
当摩吉柯收到这个所谓的“解药”时,他那张惯常冷硬、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愣怔。
他握着那冰凉粗糙的陶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
他本以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怪病,是某些反对派,甚至可能是他自己手下过于积极的人,为了阻挠合作而设下的又一个粗糙陷阱。
只是这次规模更大,后果更严重,连老族长都意外牵扯了进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是克莉丝,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凭借帝国背景和一点小聪明的人类使者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从摩吉柯喉咙里溢出,他将陶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先用一场无法解释的“瘟疫”制造恐慌,彻底瓦解拉尔拉达本就摇摇欲坠的威信,将部落逼入绝境。
然后,在他摩吉柯即将出手收拾残局、却苦于缺乏一个完美契机时,恰到好处地送上“解药”,将这力挽狂澜、拯救部落于水火的机会,亲手递到他的面前。
这不仅仅是合作,这是一份厚重的“投名状”,也是一次凌厉的下马威。
她在告诉他,她有能力制造混乱,也有能力平息混乱。
选择与她合作,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助力,而选择与她为敌,后果则不堪设想。
“也罢。”
摩吉柯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冷冽光芒,以及一丝对拉尔拉达无能的轻蔑。
无论如何,这个女人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兵不血刃就能接收整个部落,并且是以“救世主”姿态登场的机会。
同时也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那个弟弟在真正的危机面前是多么的软弱和不堪大用。
他不再犹豫,沉声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下令:
“去,把族人们都聚集到中心广场,告诉他们,关于这场瘟疫,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是,大人!”
心腹领命,快步离去。
摩吉柯站起身,走到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和仪容。
镜中的男人,眼神锐利,气势沉凝,仿佛早已为这一刻准备了太久。
他拿起桌上那个小小的陶罐,掂了掂。
现在,该轮到他登台,去收获这场危机所带来的,最丰硕的果实了。
当摩吉柯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部落中心广场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时,原本因为聚集而嘈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了一阵热烈而充满希冀的欢呼。
在许多族人眼中,这位实力强大、作风强硬的长老,尤其是在老族长离世、少族长显得无能为力的当下,已然成为了部落的主心骨。
摩吉柯沉稳地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
无需多言,那威严的气势便让喧嚣的声浪迅速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关乎部落命运的消息。
他环视下方一张张或焦虑、或期盼、或恐惧的面孔,声音洪亮而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族人们!经过不懈的努力,能够治疗此次瘟疫的药——已经找到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息和低低的庆幸声。
然而,摩吉柯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这救命的药物,是由人类商会——星渊商会,在极短时间内研制并提供的!”
“什么?!”
“是人类做的药?”
“这......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真可谓语惊四座。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惊愕、怀疑、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刚刚还被视为灾厄源头的人类,转眼间竟然拿出了解药?
这巨大的反转让所有人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摩吉柯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反应,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议论声渐渐减弱,才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加沉凝:
“族人们,静一静!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立刻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也让我更加确信,此次瘟疫,确有蹊跷!”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全场:
“不瞒各位,我已经抓到了在水源地附近鬼鬼祟祟、行迹可疑的嫌疑人!初步审讯表明,这场让部落蒙受巨大损失的灾难,是人为制造的!”
人为制造!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恐慌刚刚被解药的消息压下去,此刻又被一种更深的、被背叛的愤怒所取代。
“是谁?!”
“揪出他来!处以极刑!”
摩吉柯抬手,再次压下激愤的声浪,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凝重与遗憾:
“至于这恶徒究竟是受谁指使......目前,他嘴巴很硬,还没有审问出最终的结果。”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力量:
“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无论这幕后黑手隐藏得多深,无论他拥有怎样的身份和地位,只要他胆敢危害部落的利益,残害我们的族人——”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木台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摩吉柯,还有你们——所有钢鬃部落忠诚的族人,都绝对不会放过他!必将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台上的摩吉柯慷慨激昂,充满了力量与正义感,仿佛部落的守护神。
而台下,在短暂的群情激奋之后,一些更为隐秘的私语,开始在人群中悄然流传。
“人为的......还能有谁指使?”
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揣测。
“老族长偏偏在这个时候......拉尔拉达......虽说他是少族长,可老族长一日不死,他终究只是‘少’族长啊......”
旁边的人立刻紧张地扯了他一下,厉声警告:
“嘘!别瞎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怎么能乱讲!没有证据的事!”
先前说话那人被这么一警告,立刻讪讪地闭上了嘴,眼神闪烁地低下了头。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尤其是在这种恐慌与愤怒交织的氛围中,便注定不会被人当作耳旁风轻易忘记。
它如同无形的孢子,悄无声息地飘散开,寻找着适合扎根的土壤。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隐晦地,投向了拉尔拉达住所的方向。
摩吉柯站在高台上,将下方细微的骚动和那些闪烁的眼神尽收眼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满意的微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