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大捷的战报,由白毦暗卫以最快速度,经由隐秘通道,星夜兼程,递到了新城太守府。
其时,孟达正与邓芝、陈到在书房中,对着舆图研判日渐严峻的局势。
连日鏖战,新城虽暂保不失,然军卒伤亡、物资消耗甚巨,气氛不免沉郁。
当那封带着西城风尘与血腥气的捷报被亲卫呈上时,孟达几乎是抢步上前,一把夺过,急切展开。
目光扫过帛书,孟达脸上的阴霾如同被狂风卷走,先是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砚乱跳,放声长笑,笑声中满是扬眉吐气的酣畅淋漓。
“好!!!”
“好!!!”
“好!!!”
“好一个申珩!!!”
“好一个关兴!!!”
“好一个陈式将军!!!”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将捷报递给邓芝,兀自挥舞着手臂,在书房内来回疾走,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已久的闷气尽数驱散。
“军师!陈将军!”
“你们看!西城大捷!”
“斩首六千三百余级!”
“缴获张合帅旗、牛金兜鍪!”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司马老贼,汝也有今日!!!”
“看汝还敢小觑我等?!!”
邓芝接过捷报,细览之下,虽面色还算沉静,然眼中亦是精光闪动!
抚须缓声道:
“果然是大捷!”
“申珩统领临机决断,关兴将军勇冠三军,陈式将军援军及时!”
“此战,实乃扬我军威、挫敌锐气的关键一役!”
陈到虽未言语,但紧抿的嘴角亦微微上扬,坚毅的目光中流露出赞许与欣慰。
捷报内容迅速在守城将领中传开,旋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新城。
城头巷尾,军营民舍,处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连日来被司马懿八路合围、猛攻不休所压抑的恐惧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化为劫后余生的狂喜与与有荣焉的自豪!
“西城大胜!!!”
“斩首六千!!!”
“司马逆贼也有今天?!!”
“天佑大魏!天佑新城!”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军民士气为之大振,仿佛连冬日凛冽的寒风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孟达立于城楼,望着城内沸腾的景象,胸中豪情激荡,连日苦战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对紧随其侧的邓芝道:
“军师!西城新获大胜,司马老贼新败,士气必然受挫!”
“我等何不趁此良机?今夜便选派精锐,出城偷营,再给司马懿老贼来个雪上加霜!”
他越说越觉此计大妙,仿佛已见司马懿大营火光冲天,溃不成军的景象。
然而,邓芝闻言却并未立即附和。
他沉吟片刻,目光越过城垛,投向远方连绵的司马懿营垒,缓缓摇头。
“将军,此计恐不妥。”
“哦?!”
孟达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疑惑道:
“军师何出此言?!”
“此乃天赐良机啊!”
邓芝转回目光,神色凝重。
“将军,司马懿非是庸才!”
“西城之败,其必引以为戒,加倍警惕!”
“此刻司马懿营垒看似平静,实则外松内紧,定有重重防备,专防我军趁胜劫营!”
“若我军贸然出击,非但难以得手,恐反中其埋伏,折损兵将!”
“若然有失,届时新城本就不足的兵力再遭削弱,局面将更危如累卵!”
他见孟达面露思索,继续剖析道:
“再者,将军请细思,西城一战,虽斩获颇丰,张合部折损过半,牛金部亦损失近四成!”
“然,此于司马懿而言,确为痛击!却远未至伤筋动骨!”
“其麾下主力、嫡系犹存!”
“粗略算来……”
邓芝手指掐算,片刻之后,说道:
“司马懿手中可用之兵,仍不下三万之众,兵力尤远胜于我!”
邓芝语气转沉,带着一丝冷峻。
“司马懿在魏国位高权重,只要曹丕没有剥夺他的兵权,其兵源粮秣便可源源不断补充,他损失得起!”
“而我新城,兵卒死一个便少一个,粮械耗一份便缺一份,实乃损失不起!”
“此时与彼辈硬拼消耗,实非明智之举!”
孟达听罢,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他并非愚钝之辈,细思邓芝之言,确是老成谋国之见。
回想北山血战、城墙崩塌之险,若非将士用命,陌刀骑并白毦、西城精锐力挽狂澜,新城早已不保。
己方确实是再也经不起大的折损了。
他长叹一声,脸上兴奋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一丝无力感。
“军师所言,句句在理,是达一时被胜利冲昏头脑了。”
“然则,西城之胜,虽鼓舞士气,却并未根本扭转我新城被围困之势。”
“司马懿大军依旧如乌云压顶,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应对?”
“总不能坐困愁城,徒耗粮秣吧?”
邓芝见孟达已恢复冷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捻须沉吟,目光变得幽深起来,缓缓道:
“将军所虑,正是关键!”
“接下来,我等非但要固守城池,更要在另一处战场,予司马懿沉重一击!”
“另一处战场?”孟达与一旁的陈到皆露疑惑之色。
“不错!”
邓芝颔首,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便是那洛阳朝堂,曹丕御前!”
他踏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孟达!
“将军试想,陈式将军率我大汉精锐现身西城,并大败张合、牛金,此事司马懿岂会隐瞒?”
“他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上奏曹丕,极力坐实将军早已‘暗通我大汉’、‘引狼入室’之叛贼罪名!”
“一旦此罪名被曹丕采信,则将军在道义上便彻底陷入被动!”
“此前我等诸多谋划,皆付诸东流!”
孟达闻言,脸色骤变,切齿道:
“司马老贼,安敢如此?!”
邓芝冷笑。
“他有何不敢?此乃其摆脱‘擅兴兵戈’之罪!”
“并彻底置将军于死地的最佳良机!”
“故而,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洛阳那潭水彻底搅浑!”
“军师之意是……”
“上书!再上陈情表!”
邓芝断然道:
“将军需即刻修书,以八百里加急,直送洛阳,呈于曹丕!”
孟达精神一振。
“该如何写法?!是否要极力申辩?!详述司马懿之奸猾?!”
邓芝却摇头。
“不!此番陈情,言辞需简练!”
“甚至……要带上一丝委屈与惶恐。”
“委屈?!惶恐??”
孟达愈发不解。
“正是!”
邓芝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
“将军便在表中如此写道:‘臣达惶恐顿首,惊闻司马太傅遣军急袭西城,然军中调度或有不密,竟致蜀将陈式率贼众趁隙而入,偷袭得手,张合、牛金二位将军不幸败绩,损兵折将,臣闻之五内如焚!’”
孟达听得目瞪口呆。
“这……”
“军师!这般写法,岂非……”
“岂非太过简单?!”
“甚至有些……”
“含糊其辞?!”
邓芝微微一笑,透着了然于胸的从容。
“将军,过犹不及!”
“此刻,曹丕接到司马懿的奏报,必是言之凿凿,指认将军通蜀。”
“我等若长篇大论,极力辩白,反倒显得心虚,似在刻意掩盖。”
“不如就此‘据实直言’,只言‘司马懿袭西城,被蜀贼所乘以致败’,将一切归于‘巧合’与司马懿用兵之失。”
“其中关窍,留给曹丕与洛阳朝堂诸公自己去揣摩、去判断……”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
“曹丕本性多疑,司马懿擅自动兵本就犯其大忌。”
“今番又遭此新败,损兵折将,曹丕会如何想?”
“他会全然相信司马懿所言?认定将军早已通蜀?故而蜀军能‘恰到好处’地出现?”
“还是会怀疑司马懿为脱战败之责,甚至是为掩盖其某种不可告人之图谋,而刻意构陷将军?”
“这盆混水泼出去,够司马懿焦头烂额一阵了!”
“写得太多,反而画蛇添足,引人疑窦。”
孟达仔细品味着邓芝的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抚掌叹服。
“妙!”
“军师此计,实乃攻心之上策!”
“看似示弱,实则将难题抛给了曹丕与司马懿!”
“好,便依军师之言!”
邓芝闻言微微颔首!
“此乃不辩为辩之理!”
“事不宜迟,请将军即刻动词!”
孟达闻言点头,他不再犹豫,当即于案前铺开素帛,屏息凝神,依照邓芝之意,笔走龙蛇,写就了一封言辞“恳切”、略带“惊慌”的陈情表。
书中并未过多为自己辩白,只强调司马懿擅自攻伐同僚、进击西城,以致被蜀贼偷袭,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边境安危的“忧惧”与对司马懿用兵的“不解”。
书成,孟达递与邓芝过目。
邓芝细阅一遍,微微颔首,赞道:
“将军愈发能把握其中分寸……”
“如此甚好!”
孟达闻言,笑道:“多谢军师赞赏!”
随即,他唤来心腹死士统领,面色肃穆地吩咐。
“挑选最精干可靠之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将此信以最快速度送达洛阳,设法呈于曹丕面前!”
“沿途若遇阻碍,可知机行事!”
“诺!”
死士统领双手接过以火漆严密封好的帛书,贴身藏好,重重一揖,转身大步流星而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处理完新城事宜,邓芝又即刻修书一封,内容与交代孟达的大同小异!
命白毦暗卫以特殊渠道火速送往西城,交予申珩!
令其依计而行,同样上书曹魏朝廷,奏报:“司马懿擅自攻西城,致使蜀贼偷袭,牛金张合大败,幸赖将士用命,方保住西城不失,然损失惨重”云云。
信使离去后,书房内暂时恢复了寂静。
邓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那是洛阳所在,亦是这场朝堂之争的中心。
他目光沉静,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笑意。
“司马仲达,且看此番,你我谁更能在这天下棋局中争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