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的威力,让海州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焦灼。
望舒的黄疸指数有些偏高,虽然医生说新生儿这是常见现象,多晒太阳就好,但林雪宁和两家老人都放心不下。我们决定带他去市儿童医院,找全市最权威的儿科专家李素琴主任再做一次复查,求个心安。
李主任的号,是真正的“一号难求”。
我提前一周,就给市卫生局的一位副局长打了电话。对方很客气,满口答应,说保证安排好。这对我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是我这个级别应有的“便利”。
然而,当我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儿童医院时,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皱起了眉头。
门诊大厅里,人山人海,像一个煮沸了的饺子锅。孩子的哭闹声、家长的叫号声、医生的问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药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素琴主任的专家诊室外,更是重灾区。长长的走廊两侧,坐满了抱着孩子的家长,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里写满了焦虑。
即便是卫生局打了招呼,我们也只是拿到了一个相对靠前的号码,依旧需要在这里排队等候。
我抱着望舒,尽量将他护在怀里,避免被拥挤的人群碰到。林雪宁则拿着小扇子,不停地给他扇风。我们站在队伍里,和周围所有焦急的父母一样,不断地踮起脚,望向诊室那扇紧闭的门。
在这一刻,我不是江主任。我所有的头衔、级别、权力,都被隔离在这拥挤的、充满焦灼气息的空间之外。在这里,我唯一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无助的父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望舒开始有些不耐烦,在我怀里扭动着,小声地哼唧起来。林雪宁的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有些烦躁,掏出手机,找到了市儿童医院院长的电话号码。我甚至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只需要他一个电话,让李主任的助理出来,将我们提前带进去,就足以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是我所熟悉的、体制内的权力运作方式。依靠级别、人情和规则内的“变通”,去实现目的。它虽然有效,但过程,却显得如此曲折和“低效”。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按下通话键的那一刻,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王行长,我到了,就在李主任诊室门口……对,对,我就是‘天际资本’的老刘,上次跟您一起吃饭的。麻烦您跟李主任说一声,我先进去了啊,孩子闹得厉害。”
我循声望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走廊的另一头,举着手机打电话。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的语气轻松而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在他身边,站着他的妻子和一个保姆,保姆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和望舒差不多大的婴儿。
我看到他的妻子,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男人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挂掉电话,将手机揣进兜里,对妻子安抚道:“放心吧,搞定了。”
他的话音,像是某种精准的指令。
不到一分钟,李素琴主任诊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护士,也就是她的助理,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在人群中迅速搜索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那个金丝眼镜男。
“是刘总吧?”护士脸上堆着职业而热情的笑容,“李主任让您先进去,这边请。”
“好,麻烦了。”刘总点了点头,神情自若。
在周围一片或惊讶、或羡慕、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一家三口,在护士的引领下,堂而皇之地,绕过了我们这条长长的队伍,直接推门,走进了那间我们等了快一个小时的诊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得令人咋舌。
走廊里,短暂的安静之后,响起了一片压抑着的议论声。
“凭什么啊?我们就得在这儿死等?”
“嘘……小声点,没看人家那派头,肯定不是一般人。”
“唉,有钱就是好,到哪儿都有特权。”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在我的耳膜上。我站在原地,抱着我的儿子,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诊室大门,久久没有动弹。
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儿童医院院长的名字。但我的手指,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再也按不下去。
这一幕,对我内心的冲击,远比那张昂贵的医院账单,远比满月宴上关于未来的讨论,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震撼。
那是一种,关于“权力形态”的深刻认知颠覆。
我所拥有的权力,是体制赋予的。它依附于我的职位,体现在红头文件里,运行在一套严密而复杂的规则体系之内。它能调动资源,能影响决策,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是,它需要遵循程序,需要讲究人情,需要在一个既定的框架内,迂回地发挥作用。就像我此刻,需要通过卫生局的副局长,再通过医院的院长,层层递进,才能勉强获得一丝“便利”。
而刚才那个刘总所展示的,是另一种权力。
那是资本的权力。
它更直接,更纯粹,甚至更野蛮。它不依附于任何职位,只来源于他口袋里的财富。它不需要繁琐的程序,不需要维系复杂的人情,它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将金融领域的信用和价值,直接兑换成顶级医疗资源的优先使用权。
它不是在“变通”规则,它是在用资本的逻辑,简单粗暴地,“购买”了一条凌驾于现有规则之上的VIp通道。
一种权力,在规则内寻求最优解。
另一种权力,直接用金钱创造新规则。
孰高孰低?
在这一刻,在我怀里儿子不耐烦的哭声中,在我妻子焦急的眼神里,答案,不言而喻。
“老公,要不……我们再等等吧。”林雪宁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她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眼神里有些复杂。
我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我没有再去看手机,而是将它默默地塞回了口袋。我不想再打那个电话了。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之下,那种通过人情换来的“便利”,忽然显得有些……廉价。
我抱着望舒,转身,对林雪宁说:“我们不在这里等了。”
“啊?那我们去哪?”
“去那家私立医院,我们生孩子那家。我现在就给他们的客服打电话,预约儿科的VIp门诊。”我的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
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输在这种无谓的等待上。
如果规则让人窒息,那我就选择另一条,能让我自由呼吸的赛道。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我拨通了那家私立医院的VIp客服电话,对方甜美的声音立刻告诉我,今天下午三点,他们最好的儿科专家,就在诊室里,等着我们。不需要排队,全程一对一服务。
挂掉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雪宁。
“老公,”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个人,我好像认识。他叫刘哲,天际资本的创始人,我们家公司去年的一轮融资,就是他们领投的。”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
原来如此。
我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我,海州市发改委副主任,我妻子娘家的企业,却需要仰仗这种资本的力量来发展。而我,却还在为是否要脱下这身官袍,而犹豫不决。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和高楼大厦。这座城市,是我亲手规划的,我熟悉它的每一条血管,每一个脉搏。
但今天,我才真正意识到,在这座城市的肌体之下,还奔涌着另一股我从未真正触摸过的、强大而澎湃的血液——资本。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没有再犹豫,直接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传来郑国平主任沉稳而温和的声音。
“喂,小江啊。”
我看着前方跳转的绿灯,一脚油门,将车子平稳地驶入了车流之中。
我的内心,也在这一刻,跨过了最后一个摇摆不定的红灯。
“郑主任,”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晰,“您上次跟我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我想,去华康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