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在阵眼中缓缓旋转,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苗。李文的手掌仍贴在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下的泥土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在深处呼吸。
三条巨藤从地底破土而出,盘绕着阵眼形成三角支撑,将那道即将溃散的光柱重新托起。他的身体被这股力量微微抬离焦土,上半身挺直,双膝却依旧跪着,像是被大地钉住了一般。
对面,天机子站在三丈外,白衣染血,九星虚影早已崩散,残存的五面旗幡在风中摇晃,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刚才那一击,并非败于力量,而是败于节奏——他太执着于规则闭环的完美,反而在第八星与第九星交替的瞬间,被李文抓住了能量流转的迟滞。那一瞬,不是术法的胜利,而是对“活”与“死”的理解之差。
李文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沙哑:“你算尽星辰轨迹,却算不到一粒种子何时发芽。”
天机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为你从不曾等过。”李文缓缓抬起左手,指向脚下那块焦石缝隙里探出的一丝根须,“它不会按你的时辰生长,也不会因你的意志枯萎。它只管活着——哪怕只有一寸土,一口气。”
话音落下,那根细弱的藤蔓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天机子闭上了眼。
他体内暴动的能量仍在翻涌,原本凝聚于眉心的奇点已经溃散,如今乱流倒灌,经脉寸断。他若强行催动最后一丝法力自爆元神,或许还能拉这片战场陪葬。可他知道,就算毁了这里,也毁不掉那些已在西域扎根的田垄、水渠、城池,更毁不掉千万人靠耕种活下去的信念。
他缓缓坐了下来,盘膝于焦土之上,双手垂落膝头,不再结印,不再运转星图。
九星虚影彻底熄灭。
七旗崩散其二,剩下五面无力地垂落,随风轻摆,像是投降的旗帜。
远处,天机阁残部还列阵而立,数十名高士与咒术师手持兵刃,面色铁青。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眼神动摇,更多人望着中央那道青光,望着他们曾经视若神明的阁主如今静坐如废人。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赤奴策马而出,战甲染血,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却挺直脊背,手中握着一面木剑令旗——那是李文早年所授,象征调度全军的信物。
他在李文身前十步勒马停步,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战场中央。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铠甲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他站定后,没有看天机子,而是转身面向残部,举起令旗,声音洪亮如雷:“主将已弃战,尔等何须殉虚妄!”
无人应答。
但他并不急。
片刻后,云姬悄然出现在李文另一侧。她并未靠近,只是立于半步之外,指尖微动,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
下一瞬,半空中浮现出一幅光影——正是天机子盘坐于地的画面,清晰无比,连他嘴角残留的血迹都看得分明。这是她以空间感知之力,将现场景象投映于虚空,让所有人亲眼所见。
残部之中,有人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一人跪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十息之间,整支队伍尽数伏地,兵器散落一地,再无一人站立。
赤奴收回令旗,转身走回李文身边,站定右侧,目光扫视四方,警惕未减。
云姬则指尖轻点虚空,确认四周无隐藏裂隙或潜行者,随后静静立于左侧,不再言语。
两人一左一右,如护卫神将,无声宣告着新秩序的降临。
李文依旧跪着,双手扶地,气息微弱。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正在缓慢修复,那是植物精灵残存的根网通过地脉传来的生机,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运朝万岁!”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湖中的石子。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呼喊。起初零星,而后汇成浪潮,席卷整个封神台。士兵、工匠、农夫、守卒……所有活着的人全都抬起头,望向那道仍未熄灭的青光,望向那个跪着却未曾倒下的身影。
“运朝万岁!”
“运朝万岁!”
声浪滚滚,震得焦土微颤。
李文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看着掌心下那道裂缝。绿意并未重现,但泥土之下,确有细微的震动传来——那是根脉在延伸,是生命在复苏。
赤奴低声问:“要下令押解俘虏了吗?”
李文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再等等。”
云姬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他还活着,但不会再动了。”
她说的是天机子。
那人依旧盘坐着,双目空茫,仿佛灵魂已被抽离。风吹过他的衣角,他不动;尘灰落在脸上,他也不擦。就像一座被废弃的雕像,曾经掌控星辰,如今却被时间遗忘。
李文沉默片刻,才道:“让他看看。”
“看什么?”
“看明天。”
他说完,慢慢将右手移开地面,动作极缓,仿佛稍快一点就会撕裂筋骨。掌心离开泥土的刹那,光柱微微晃动,随即被三条巨藤稳稳托住。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口气,守住这个位置。只要他还在这里,哪怕不言不动,也是胜利的象征。
阳光终于穿透厚重云层,洒落在封神台上。
焦黑的土地映出斑驳光影,残破的旗杆投下斜长影子,青光与日光交织,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人们站着,望着中央那三人一藤的剪影,没有人离开,也没有人喧哗。
赤奴解下披风,想要为李文披上。
李文抬手拦住,摇了摇头。
他仰起脸,感受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度,像春日田埂边晒太阳的老农,疲惫却安心。
云姬忽然轻声道:“西疆传来消息,今年春播已完成九成,玉门关外的麦苗已经冒头了。”
李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赤奴咧嘴笑了:“等你回去,就能看见第一片绿海。”
李文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天空。
那里,一片云正缓缓散开,露出湛蓝一角。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一滴水落在他手背上。
不是雨。
是汗,顺着额角滑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