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云车与攀城
头一天那场不计代价的猛攻,梁山军在凤山门下撂下了一两千具血肉模糊的尸首,城墙根下那片土地都被染成了骇人的酱紫色,愣是没啃动杭州城半块墙砖,连城头的垛口都没摸到几个。太阳下山的时候,残阳如血,映照着战场上层层叠叠、姿态各异的尸体,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和焦糊气,呛得人几乎窒息。成群的乌鸦嗅着死亡的气息,在天上黑压压地盘旋聒噪,迫不及待地等着这场人肉盛宴开席。撤下来的梁山兵,一个个跟从血池子里捞出来似的,衣甲破碎,满身血污,眼神空洞发直,连平日里最粗鲁的骂娘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麻木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中军帐里,油灯的光晕摇曳,映得宋江的脸比那用了十年的锅底还要黑沉。他瘫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吴用坐在对面,手里机械地摇着那把边缘已经秃噜毛、显得破败不堪的鹅毛扇,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军师……” 宋江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有气无力,带着哭腔,“这……这杭州城,难不成真是铁打铜铸的?弟兄们……死得太惨了……这可都是跟着咱们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啊……”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吴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那盏跳动不安的油灯火苗,仿佛那微弱的火焰里藏着破敌的良策。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嗓子沙哑干涩得厉害:“哥哥,贼军倚仗坚城利箭,居高临下,死守不出。我军昨日蚁附攻城,纯以血肉之躯硬撼金汤之固,伤亡太大,十亭去了近两亭锐气,此非长久之计,更非智者所为。”
“那……那怎么办?” 宋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尖锐,“难道就此退兵?童贯那边如何交代?这十几万弟兄又该往哪里去?”
“退不得!万万退不得!” 吴用斩钉截铁,霍然站起,瘦削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狠厉决绝的气势,“此时若退,军心立时溃散,犹如大堤决口,一发不可收拾!北有童贯虎视眈眈,南有方腊乘胜追击,我军必至全军覆没之绝境!为今之计,唯有咬紧牙关,坚持下去!并且,要改变战法,加强攻城器械,以器械之利,弥补兵力之损,减少士卒无谓的伤亡!”
他快步走到那简陋的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杭州城墙的模型上:“我军营中,尚存有数十架‘云梯车’、‘对楼’,虽不及朝廷官军那般精良坚固,却也堪用!明日,集中所有此类大型器械,再辅以大量连夜赶制的简易云梯,放弃全面开花,重点猛攻凤山门、候潮门这两处!同时,命令所有弓弩手,不惜箭矢,全力仰射,压制城头守军,掩护登城部队攀爬!”
宋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连连点头:“对!对!用大家伙!用大家伙撞开他的龟壳!传令!立刻传令!把营里那些云梯车、对楼都给我仔细检修,全部推到阵前去!再令各营,抽调所有能动的人手,连夜砍树伐木,赶制云梯!明日一早,老子要再看到弟兄们站在杭州城头!”
命令如同冰冷的鞭子,再次抽打在疲惫不堪的梁山军营。工匠和辅兵们被驱赶着,点起无数火把,围着那些笨重、有些甚至已经有些腐朽的云梯车(带有木质轮毂和防护挡板、需要多人推动的高耸梯车)和对楼(如同移动的木质箭塔,高度甚至超过城墙,内藏弓箭手,顶部设有跳板)叮叮当当地敲打检修,加固结构。其他还能动弹的士卒,则被军官呵斥着,赶进附近的山林,砍伐树木,削砍枝丫,制造着一架架粗糙但足够长的简易云梯。整个营地彻夜喧嚣,敲打声、吆喝声、伤兵痛苦的呻吟声、军官粗暴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火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写满疲惫、恐惧和绝望的脸庞,无人能够安眠。
杭州城头上,方百花扶着冰凉的垛口,凝望着北面梁山营地方向那连绵不绝、如同鬼火般晃动的火光,以及随风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响,对身边按刀而立的庞万春说道:“庞大哥,你听,贼军营地彻夜喧闹,火光不息,必是在连夜赶制、修缮攻城器械。看来宋江、吴用不肯死心,明日必以云梯、对楼等大家伙来攻,妄图以器械弥补其兵力折损之弊。”
庞万春抱着胳膊,粗声哼了一下,满脸不屑:“来就来!老子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试试这口宝刀砍木头快,还是砍人脑袋快!他那几架破车烂楼,看着唬人,能顶得住咱们备下的滚木礌石、金汁火油?”
方百花缓缓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庞大哥切不可存轻敌之心。云梯车、对楼毕竟高大,若被其成功靠上城墙,贼兵便可沿梯蜂拥而上,或从对楼跳板直接冲上城头,形成源源不断的冲击,我军防守压力将倍增。需得早做应对之策,防患于未然。”
她转身对侍立一旁的传令兵,语速清晰地吩咐:“即刻传令各门守将:一,多备火油、硝石、易燃柴草以及狼牙拍(带有铁钉的重型拍杆)!二,将所有射术精准的神射手集中起来,分配至关键地段,专司狙杀敌军推车、驾楼的士卒,延缓其行进!三,告知各炮位(指抛石机等)指挥,明日一旦接战,优先集中火力,轰击那些移动缓慢的云梯车和对楼,力求在其靠近城墙前予以摧毁!”
第二天,天色刚亮透,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低沉而压抑的战鼓声又“咚咚咚”地擂响了,如同敲在每一个守城士卒的心头。这一次,梁山军推出的阵势果然与昨日大不相同。十几架如同移动堡垒般高大的云梯车和对楼,在无数士卒“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和军官的鞭策叱骂声中,“嘎吱嘎吱”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极其缓慢却坚定地向前移动。这些木头怪兽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每架大型器械后面,都跟随着黑压压、望不到边的步兵浪潮,他们扛着数不清的、长短不一的简易云梯,如同蚁群般簇拥着庞然大物前进。
城头上,经历了昨日血战的守军们屏息凝神,紧握着手中的兵器,弓箭手默默搭箭上弦,弩手检查着机括,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的死亡阴影。
“进入射程!放箭!”庞万春看准距离,猛地挥刀怒吼,声震城头。
刹那间,蓄势已久的箭矢再次如同飞蝗骤雨般倾泻而下!但这一次,箭雨的效果明显大打折扣。那些云梯车和对楼的前方和两侧,都覆盖着厚实的木板甚至蒙上了浸水的生牛皮,推车的士卒大多躲藏在这些挡板之后,箭矢“夺夺夺”地钉在木板上,难以穿透,只有零星箭矢侥幸从缝隙射入,或者射中那些因为用力而不得不探出身体的士卒的手臂、腿脚,引发的惨叫声稀疏了不少。
“弓弩手听令!调整仰角,瞄准车辆底部!专射推车贼兵的腿脚!”方百花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
训练有素的守军弓弩手立刻执行命令,纷纷调整射击角度,密集的箭矢转而射向云梯车、对楼那难以完全防护的底部区域和推车士卒们移动的双腿。这一下果然奏效!不断有推车的梁山兵小腿、脚踝中箭,惨叫着扑倒在地,沉重的车辆失去了部分推力,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有些停滞不前。但梁山军此刻也杀红了眼,或者说被逼到了绝境,后面立刻有人吼叫着补上空缺,拼死继续推动,车辆在血泊中依旧顽强地、一寸寸地向城墙逼近。
“霹雳火”秦明如同疯魔,亲自在一架最大的云梯车后督战,手中战刀挥舞,吼声如雷,盖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声音:“快!给老子用力推!推上去!先登城者,赏黄金千两,官升三级!后退者,株连全家!”
另一边的“急先锋”索超更是彪悍绝伦,他竟然直接从一架正在缓慢移动的云梯车上跳了下来,带着一队同样亡命的刀盾手,不再依赖器械掩护,而是冒着迎面泼洒的箭雨,发疯似的冲到城墙根下,吼叫着将一架沉重的云梯奋力架起,然后口咬钢刀,一手举盾,如同猿猴般向上迅猛攀爬!城上守军见状,立刻集中滚木向他所在的位置砸下,沉重的滚木撞击在索超举起的包铁大盾上,发出“嘭”的巨响,震得他手臂欲裂,口鼻间甚至被震得溢出了鲜血,但他竟恍若未觉,只是甩了甩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继续向上猛攀!
眼看几架最高的对楼,那如同巨人头颅般的顶部,已经快要接近城墙高度,其顶端甚至隐隐高过了城垛,楼内隐藏的梁山弓箭手终于获得了理想的射击位置,开始从射击孔中向城头守军密集放箭,试图压制守军,为登城部队创造机会!
“放火箭!投掷火油罐!烧了那些楼车!绝不能让他们靠上来!”方百花见状,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一捆捆蘸满了火油、被点燃的柴草,冒着滚滚黑烟,被守军奋力扔向缓缓逼近的对楼和云梯车。装有火油的陶罐也被抛掷出去,在木质车体上碎裂,流淌的火油被火箭引燃,腾起一团团火焰。但梁山军对此似乎早有防备,许多云梯车和对楼的表面关键部位,明显覆盖着一层湿泥巴,火焰一时难以蔓延,只是徒劳地燃烧着,黑烟弥漫,却无法迅速吞噬这些木头怪兽。
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对射,杀声震天动地,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每一架靠近城墙的大型器械,都成了双方争夺的死亡焦点。
其中一架最为高大的对楼,在付出了推车士卒几乎死伤殆尽的代价后,终于“轰”地一声巨响,顶部的厚重跳板重重地搭上了凤山门附近的一段城垛!楼板与垛口撞击,木屑飞溅!
“弟兄们!随我杀上城头!富贵在此一举!”对楼内蓄势待发的梁山精兵发一声喊,如同开闸的洪水,舞动着刀枪,就要顺着跳板冲上城头!
“挡住!给我死死挡住他们!”庞万春眼疾手快,须发戟张,亲自率领一队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大戟的精锐亲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壁,猛冲过去,用密集如林的长枪枪尖死死顶住狭窄的楼口!双方在这宽度有限的跳板入口处,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长枪突刺,战刀劈砍,不断有人被刺穿胸膛、砍翻在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尸体很快堆积起来,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对楼跳板两侧摔落下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坠地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处城墙段,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索超竟然真的第一个攀着云梯,猛地一跃,跳上了城头!他浑身浴血,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状若疯虎,手中双刀舞动如风,瞬间就将靠近垛口的两三名守军砍翻在地,试图扩大立足点!
“贼将休得猖狂!”一声清冽的娇叱破空而来,方百花率领着一队精锐女兵及时赶到,她手中长剑如电,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索超咽喉!索超反应极快,举刀奋力格挡,“铛”的一声刺耳巨响,火星四溅!两人刀剑相交,立刻战在一处,剑光刀影,缠斗不休!周围的士兵也立刻陷入了混战,刀枪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城上城下,彻底杀成了一锅滚开的粥。云梯车、对楼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成为了双方士兵生命的绞肉机,每一架器械周围都层层叠叠堆满了尸体,鲜血汇聚成溪流。守军虽然凭借城墙地利和顽强的意志拼死抵抗,但梁山军凭借数量众多的器械和绝对优势的兵力,登城的攻击点越来越多,整个杭州城的防线承受着开战以来最为巨大的压力,岌岌可危。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的午后,杭州城墙多处告急,烽烟四起,喊杀声从未停歇。方腊在城中王府闻听前线不断传来的急报,神色凝重如铁,但他深邃的目光中却并未流露出丝毫慌乱。他深知,攻城战最为残酷的阶段已经到来,真正的考验,对守军意志、装备、指挥和运气的终极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