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者”号的中央会议室,此刻更像是一个缩小的、嘈杂的宇宙。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臭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疲惫与亢奋混合的气息。椭圆形的合金长桌旁坐满了人,代表着“自由黎明”联盟残存的所有主要力量。衣着各异的代表们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战争痕迹,以及对新秩序的渴望与焦虑。
罗奇坐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刻意避开了长桌的主位。他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划过,仿佛在勾勒某种复杂的机甲传动图。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即使刻意低调,也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让会议的暗流始终围绕着他旋转。
首先发言的是hLF的一位前线指挥官,巴顿,一个脸颊上带着新鲜疤痕的壮硕男人。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作风,直接而充满火药味。
“……我们不能停下!议会的核心虽然垮了,但那些依附于它的蛀虫,那些hSA里的腐朽家族,还有像秃鹫一样等着分食尸体的锈蚀商会,他们还在!”巴顿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必须乘胜追击,进行彻底的清算!把所有双手沾满鲜血的战犯送上审判庭,没收他们的所有资产,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人民、没有压迫者的新秩序!任何妥协都是对牺牲者的背叛!”
他的话语点燃了一部分人的情绪,尤其是那些来自底层、受尽压迫的hLF成员,他们眼中燃烧着复仇与彻底革命的火焰。
“巴顿指挥官,你的愤怒我们理解。”接话的是墨家的代表,墨兰。她声音清晰而冷静,与巴顿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彻底的清算意味着更大的动荡和无法预估的连锁反应。hSA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诸葛家、公输家,甚至部分瓦蒙家族的中下层成员,在战争后期也向我们提供了关键情报或保持了中立。我们应该联合这些改革派的力量,建立一个更具包容性的过渡政府,先稳定局势,恢复民生。无休止的仇恨只会孕育新的仇恨。”
“包容?和那些刽子手谈包容?”巴顿冷笑,“墨兰小姐,你们墨家的‘兼爱’难道要用在屠夫身上吗?他们吸食民脂民膏的时候,可曾有过半点包容?”
“稳定需要基础,而不是空中楼阁。”一位来自小型独立殖民地的代表,留着络腮胡的奥恩总督,忧心忡忡地加入讨论,“我们支持结束压迫,但也担心一个过于强大的新中央政权会剥夺我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自治权。资源如何分配?法律由谁制定?我们不能刚赶走一群狼,又迎来一头虎。”
会议迅速陷入了僵局。激进派要求彻底的革命,温和派主张稳妥的过渡,地方势力担忧权力集中。争吵声、辩论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压抑。
罗奇始终沉默。
他看着巴顿眼中近乎狂热的正义,理解那份源自最深切痛苦的愤怒;他听着墨兰理性的分析,知道那是确保文明不彻底崩溃的必要谨慎;他也明白奥恩总督的忧虑,那是小势力在历史洪流中寻求自保的本能。
这些诉求都有其合理性,但也彼此冲突。他意识到,摧毁一个旧的秩序远比建立一个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新秩序要容易得多。战争的指挥他可以凭借直觉、勇气和幽影的力量,但政治的泥潭,每一步都牵扯着无数利益的神经,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和疏离。
他的思绪偶尔会飘向口袋里的那块冰冷晶体。与幽影在枪林弹雨中的默契,远比此刻桌面下的暗流交锋更让他感到真实。
“……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一个能凝聚所有力量,带领我们走过这段混乱时期的人!” 突然,一位原AmA成员,现在代表中立技术人士的老者,将话题引向了关键。
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罗奇身上。期待、恳求、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巴顿率先站起来,声音洪亮:“我推举罗奇先生!‘噬神者’的威望无人能及,他的力量足以震慑所有宵小!只有他能带领我们完成彻底的净化!”
墨兰沉吟片刻,也微微点头:“罗奇先生是联盟的精神象征,由他出面,确实能最大程度团结各方。”
连奥恩总督也表示:“如果是罗奇阁下,我们愿意信任。”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领袖,掌握至高权力,似乎是他浴血奋战后顺理成章的奖赏,也是解决当前僵局最快捷的方式。
罗奇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他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潜在的依赖,甚至看到了将未来完全寄托于某一个人的危险。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战斗,”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是为了打破囚禁所有人的枷锁。”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停止了划动,轻轻按在桌面上。
“而不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为了我自己,打造一把最华丽的椅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巴顿和墨兰。
他拒绝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罗奇继续说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于歉意的平静:“我不擅长这个(指政治)。我的战场在星海,在需要修复的殖民地和需要帮助的人身边。人类文明复兴理事会,应该属于所有人,而不是某一个人。”
他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理事会采用集体领导制,由各派系代表共同决策。而他本人,只愿意接受一个“荣誉顾问”的虚衔,在必要时,提供他力所能及的帮助。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复杂的表情,微微颔首,便起身离开了座位,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将震惊、失望、思索、乃至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统统留在了身后。
他不需要王座,他只想守护这片刚刚迎来黎明、却依旧脆弱的星空,用他自己的方式。而他的方式,从来就不在谈判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