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份朝廷邸报上,逐字逐句地重新审视。
突然,他的目光在“以防壅弊”四个字上定格。壅弊……指的是盐政堵塞,官盐不畅,私盐泛滥吧?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既然你们要让官盐“壅弊”,那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壅弊”!
他重新铺开信纸,这一次,他的笔迹沉稳而坚定。
“汝元台鉴:”
“来信已悉,情况之恶劣,超出预估。然事已至此,恐慌无用。”
“即刻起,执行‘蛰伏’计划:一,明面上,川陕总督府及各盐场,全力配合新提举推行新政,态度要恭顺,账目要清晰,绝不授人以柄。
二,暗中,引导各大盐场,以‘成本过高,无利可图’为由,大幅减产,甚至部分停产,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三,之前组建的川陕商帮,化整为零,利用已建立的西南商路和与土司的关系,以‘山货’、‘土产’名义,将部分积压食盐,尝试向云贵、湖广南部渗透,价格可略低于官盐,但动作务必隐秘。
四,将沈万金勾结新任提举、刻意压低盐引数量、意图逼死川陕盐业的证据。
以及可能引发灶户暴动、危及边防的预测,通过林汝元在扬州的关系网,巧妙散播给与沈万金有竞争关系的其他江南商帮,尤其是那些同样依赖内陆市场的海商!”
他要借力打力,将“壅弊”的后果,提前引爆,并且将这口破坏盐政、引发动荡的黑锅,狠狠地扣回到沈万金和他的同盟者头上!
他要让皇帝和朝臣们亲眼看看,他们支持的“新政”,是如何被这些蛀虫玩坏,是如何真正地威胁到边疆稳定的!
这是一步险棋,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一旦控制不好,真的引发民变,或者被对方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但眼下,他已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不仅仅是商业斗争,更是政治生存之战。
写完信,用上火漆,陆铮感到一种异常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所有杂念摒弃,专注于破局之路的决绝。
他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风雪虽大,却压不垮真正的劲松。他倒要看看,在这场由别人掀起的风浪中,最后被吞噬的,会是谁。
反转的序幕,已在绝望与冷静的交织中,由他亲手拉开。
……
接下来的几日,汉中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之下。
总督府对外一切如常,甚至对那位新任盐课提举——那位名叫张文翰的钱谦益侄女婿,保持了表面上的礼遇。
陆铮亲自设宴为其接风,席间言谈谦和,只字不提盐引之事,仿佛那道致命的朝廷政令从未存在。
但只有最核心的几人,能感受到陆铮平静外表下那根紧绷的弦。
他处理公务的效率更高,眼神却时常在无人注意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深沉。
第一日,夜。
书房内只剩陆铮与史可法。炭火噼啪作响。
“减产和暗中渗透的指令已秘密发出,”史可法低声道,脸上忧色未褪,“只是……大将军,此法风险极大。
一旦减产,灶户生计立刻堪忧,不满情绪恐难控制。而私盐渗透,若被抓住实证……”
陆铮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忽:“宪之,我知道风险。但如今,我们如同被困在一条窄巷,前后皆有恶犬。
不退,则被咬死;退,则落入身后深渊。唯有在墙上凿一个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转过身,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然,“控制好减产的节奏,以‘设备检修’、‘原料不足’为由,分批进行。
安抚灶户,总督府可以从其他结余中,拨出部分钱粮,以‘工赈’或‘困难补助’的名义发放,务必稳住他们!
至于私盐……告诉周吉遇和负责商帮的人,手脚干净些,宁可少赚,不可暴露。”
史可法看着陆铮眼下的青黑,知道他这几日定然夜不能寐,心中叹息,只能躬身道:“下官……尽力而为。”
第二日,午后。
陆铮难得地在后园陪陆安堆了个小小的雪人。苏婉清在一旁温柔地看着。
陆安玩得小脸通红,咯咯直笑,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冰雪当作无上珍宝。
“爹爹,雪人冷吗?”陆安摸着雪人圆滚滚的肚子,仰头问。
“有一点。”陆铮蹲下身,用大手包住儿子冰凉的小手,呵着热气,“所以我们要让他站在阳光下,虽然会融化,但至少温暖过。”
苏婉清走过来,将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陆铮肩上,柔声道:“你比雪人更需要保暖。事情……很棘手吗?”
陆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低声道:“婉清,有时候我在想,若我只是个普通乡绅,每日操心柴米油盐,教安儿识字读书,是否会更自在些?”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文勉,你若真是那样的人,我们或许能得一世安稳,但遇到如今这般世道,恐怕连这片刻的安宁也是奢望。
你站得多高,就得承受多大的风。但无论多大的风,家里这盏灯,永远为你亮着。”
陆铮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汲取着那份无声却强大的力量。
妻子的理解,是他在这冰冷权谋斗争中,最珍贵的温暖。
第三日,清晨。
韩千山带来了最新的消息,他的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伯爷,张文翰已经开始动作了。他以‘清查旧引’为名,派人封存了部分盐场的账册。
我们的人发现,沈万金安插在川内的几个管事,近日与张文翰的心腹有过秘密接触。
此外,潼川州那边,已经有小股灶户聚集,质疑为何减产,情绪激动,地方官弹压不住,请求总督府派兵。”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对方的进攻步步紧逼,而内部的隐患也开始显现。
陆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寒:“告诉潼川地方官,总督府会派员前去‘安抚调解’,但不是兵,是讲武堂的学员和负责民政的吏员。
要以理服人,更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困境,根源在于盐引不公,在于有人想逼死我们川陕的盐业!
把他们的怒火,引向该去的地方!”
“那张文翰和沈万金的人接触……”
“盯紧!尽可能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凿证据。尤其是关于压低盐引数量、意图垄断的具体谈话内容!”陆铮语气森然,“还有,林汝元那边散播消息的情况如何?”
“已有回音。与沈万金不睦的几家海商,尤其是主要经营闽粤生意的,对此事表现出浓厚兴趣,正在暗中打听。
江南商圈内部,已出现了一些对沈万金‘吃相难看’、‘不顾大局’的非议。”
“很好。”陆铮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风已经吹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张文翰和沈万金绝不会坐视,必然有更激烈的反扑。
但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在这条险象环生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