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水县的深秋,天空高远,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县政府小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今天召开的是一次极其关键的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研究县第一国营纺织厂的改制问题。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县委书记郑国权、县长高启盛、常务副县长刘志国、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等所有县委常委。而在靠墙的一排列席位置上,坐着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王友全,以及——应郑国权书记特别要求列席会议的——挂职副县长陈默。
让一个非县委常委的挂职副县长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本身就释放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高启盛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神色平静的陈默,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会议由郑国权主持。他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同志们,纺织厂的问题,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工人要吃饭,设备在锈蚀,资产在流失,必须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改制方案。今天务必要有个明确的方向。”
他的话音刚落,王友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这是他分管的一亩三分地,也是高家志在必得的“钱袋子”:
“郑书记,高县长,各位常委,关于纺织厂的改制,我们经过充分调研和论证,认为由本地的‘安水实业发展公司’接手最为合适!这家公司了解本地情况,有实力,有诚意,提出的改制方案也能最大限度保障工人安置,维护稳定大局!”
他口中的“安水实业发展公司”,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高家换了个马甲控制的空壳公司,目的就是以极低的价格,将纺织厂剩余那点还有价值的土地、设备等资产彻底吞下。
高启盛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接过话头,一副顾全大局的模样:“友全县长的方案,我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稳定压倒一切嘛!由本地企业接手,知根知底,能最快速度盘活资产,解决工人就业,我看可行。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会场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几位常委眼观鼻,鼻观心,都不想轻易表态。谁都看得出来,这是高启盛在强行推动。
就在这时,坐在角落的陈默,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了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会议室:
“郑书记,高县长,各位领导,关于纺织厂的改制,我有些不同的情况,想向常委会汇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陈默身上。高启盛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王友全则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着警告。
郑国权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陈默同志,你说。”
陈默站起身,没有拿任何稿子,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高启盛和王友全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刚才王县长提到,‘安水实业’有实力,有诚意,能保障工人安置。那么,我想先请教几个问题。”陈默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第一,这家‘安水实业’,注册资本不过一百万,近三年纳税记录几乎为零,它所谓的‘实力’,究竟体现在哪里?”
王友全脸色一变,想要反驳,陈默却没给他机会,继续问道:
“第二,据我了解,去年曾有港商愿意出资两千万整体收购纺织厂,并承诺妥善安置所有工人,为什么这个方案被以‘条件苛刻’、‘不符合县情’为由拒绝了?反而对一个注册资金一百万、毫无业绩的公司青睐有加?”
“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港商那个方案根本不现实!”王友全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不现实?”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那么,请王县长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在拒绝了港商两千万的收购后,现在却要讨论将包含大量土地、厂房、设备的纺织厂,以不到五百万的价格,‘改制’给这家‘安水实业’?这中间的差价,高达一千五百万,到哪里去了?这是否符合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的原则?”
这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响!几位常委交换着震惊的眼神。高启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陈默!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污蔑!”王友全气得脸色通红,拍案而起。
“污蔑?”陈默冷笑一声,终于图穷匕见!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那份吴建国老厂长用生命守护的账本复印件,以及钱有根提供的部分数据,还有他自己整理的、关于永盛运输公司与纺织厂之间异常资金往来的分析报告。
他将这些材料复印件,一份份地放在郑国权和其他常委面前。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纺织厂近几年的部分真实账目!上面清晰记录了,厂里大量采购的原材料,价格远高于市场价,而供货方,经查证,都与‘永盛运输’及其关联公司有关!‘永盛运输’是谁控制的,在座的有些领导,心里应该清楚!”
他指着账本上的条目,声音铿锵有力:“再看设备处置!一批尚有使用价值的机床,被以废铁价格评估,然后神秘地流失!而接手这些‘废铁’的,又是哪些公司?这些公司的背后,站着什么人?”
“还有更触目惊心的!”陈默目光如炬,直射高启盛和王友全,“城市信用社!在座的有些领导,利用职权,违规向这些空壳公司、关联企业发放巨额贷款!贷款去了哪里?大部分又通过复杂的交易,流回了某些人的个人腰包!而抵押物呢?是一些被严重高估、甚至根本不存在的资产!省纪委的审计小组,目前就在信用社查账,相信很快就会有更明确的结论!”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地点、金额、关联方……证据确凿,逻辑清晰!陈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剥开高家等人精心编织的伪装,露出里面触目惊心的腐败和贪婪!
高启盛的脸色由青转白,手指紧紧抠着茶杯,指节发白。王友全更是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现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你血口喷人!这些都是伪造的!”高启盛猛地站起来,试图用气势压倒陈默,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伪造?”陈默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高县长,这些账目是不是伪造的,很容易核实!上面有经手人的签名,有银行的转账记录!需要我现在就打电话,请省纪委的同志,或者请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同志进来协助鉴别一下吗?”
这话彻底击溃了高启盛的心理防线!他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会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万钧的揭露惊呆了!
就在这时,一个更让高启盛和王友全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常务副县长刘志国,缓缓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用镜布仔细地擦拭着,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陈默同志反映的这些问题……非常严重,触目惊心!我认为,常委会必须高度重视!我建议,立刻成立由纪委牵头,审计、公安等部门参加的联合调查组,对纺织厂改制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以及城市信用社的违规放贷问题,进行彻底调查!在问题没有查清之前,纺织厂的任何改制方案,都必须暂停!”
刘志国的表态,如同一记来自背后的闷棍,狠狠砸在了高启盛的心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志国,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被他压制的老常务,竟然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致命一击!
完了!高启盛心里一片冰凉。他知道,大势已去!陈默手握铁证,刘志国临阵倒戈,郑国权态度不明但显然乐见其成……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安水王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持会议的县委书记郑国权。他会如何决断?是顺势拿下高启盛,还是……
郑国权面色凝重,他环视了一圈死寂的会议室,目光在面如死灰的高启盛和王友全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志国同志的建议,我同意。事情的性质非常严重,超出了普通经济问题的范畴。我宣布,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由志国同志牵头,纪委、审计、公安配合,对陈默同志反映的问题,进行彻查!无论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启盛和王友全:“启盛同志,友全同志,在调查期间,请你们暂时回避相关工作,配合组织调查。”
这话,等同于暂时停职!
高启盛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王友全更是直接软了下去,被旁边的秘书勉强扶住。
一场看似普通的常委会,却成了埋葬安水高家势力的坟墓。陈默以一己之力,在全县最高决策会议上,完成了一次漂亮的绝杀!
然而,看着高启盛那绝望中透出的疯狂眼神,陈默心里清楚,被打痛的毒蛇,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是最危险的。高家,会就此认输吗?还是会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