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水县城市信用社那栋略显陈旧的小楼里,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省纪委审计小组的几位同志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快一个月,他们不苟言笑,工作效率极高,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和凭证里。
信用社的主任,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此刻额头上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几次想凑上去套近乎,都被审计小组那位带队的、面容严肃的副处长不冷不热地挡了回来。
“王处长,您看这都查了这么久了,我们信用社一直都是合法合规经营……”主任陪着笑脸,递上一支烟。
王处长抬手挡开,目光依旧停留在眼前的账本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主任,配合审计是我们的义务,有没有问题,账目自己会说话。”
查账的过程枯燥而繁琐,但审计组的专业人员就像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气味。
他们很快发现,城市信用社的贷款集中度异常之高,远超监管红线,而其中大部分贷款都流向了寥寥几家企业。
“看这里,永盛运输公司,三年来累计贷款超过八百万,抵押物严重不足,而且这几笔大额贷款都是在同一时期,由同一位信贷员经手,审批流程极其简化。”一位年轻的审计员指着账本上的记录,低声对王处长说。
王处长凑过去仔细查看,手指顺着一条条资金流向滑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永盛运输的贷款资金,表面上用于购买车辆和扩大运营,但仔细核对资金用途和发票,却发现大量资金在到账后不久,就以“工程款”、“设备款”等名义,迅速转移到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账户上。
而这几家小公司的注册法人,经过初步核查,都与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甚至是高家司机、保姆挂名。
“关联交易,资金空转……”王处长低声自语,眼神锐利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放贷,而是涉嫌有组织地套取金融机构资金!
更关键的是,他们调取了与这些贷款对应的企业财务报表和抵押物评估报告,发现其中大量数据存在明显造假嫌疑,评估价值被严重高估。
而负责这些评估的,正是县里一家与高家关系密切的评估事务所。
一条清晰的违规放贷、利益输送的证据链,正在审计组抽丝剥茧的核查下,逐渐浮出水面。
虽然高家等人做了不少掩饰工作,但在专业且拥有尚方宝剑的省纪委审计组面前,这些掩饰显得漏洞百出。
与此同时,陈默并没有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省纪委的审计上。
他深知,要彻底扳倒高家,必须多几条线并进,形成合力,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破败的纺织厂和那位看门的老厂长。
这段时间,陈默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纺织厂门口“溜达”,每次都不空手,有时是一包花生米,有时是两瓶本地产的啤酒。
他也不多问什么,就是陪着老厂长坐在马扎上,看着荒凉的厂区,听他回忆厂子当年的辉煌,抱怨现在的不堪。
老厂长姓吴,叫吴建国,名字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他在这厂子里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工到副厂长,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台机器都有感情。
当年他因为坚持原则,反对不合理的内幕交易,被高启盛等人联手排挤,从副厂长的位置上一撸到底,打发来看大门,受尽了冷眼和嘲笑。
起初,他对陈默这个年轻的副县长也是充满戒备的,觉得不过是官官相护,来做做样子。
但陈默一次又一次的来访,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倾听,以及他在教育、柑橘产业上干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慢慢敲打着吴建国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这天傍晚,陈默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包酱牛肉和一瓶白酒。夕阳的余晖将厂区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色。
吴建国看着陈默熟练地打开包装,把酱牛肉放在旧报纸上,斟满两杯酒,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陈县长,你……你为啥总来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我啥也给不了你。”
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语气真诚:“吴厂长,我不是来找你要什么的。我就是觉得,像您这样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这个厂子,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吴建国仰头灌了一口酒,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仿佛也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多年的愤懑和不甘。
他看着陈默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想到了那些还在等着发工资、生活无着的工友们,想到了这个曾经机器轰鸣、如今死气沉沉的厂区。
他想起陈默之前问他学校缺什么,然后孩子们就有了新书;问他橘子怎么卖,然后山里果农就拿到了真金白银。
这个年轻人,好像真的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真想做事,也能做成事。
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一个他冒着巨大风险保存下来的东西,在他脑海里剧烈地挣扎着。
交出去,可能会引来更大的报复,他这把老骨头无所谓,可家里人……但不交出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帮蛀虫继续逍遥法外,看着厂子彻底垮掉吗?
吴建国的手微微颤抖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地喝干。
他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对陈默说:“陈县长,你……你跟我来一下。”
陈默心中一动,默默跟上。
吴建国领着陈默,绕到厂区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堆满废料的角落。
他费力地搬开几块破旧的机器挡板,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用油毡布封死的墙洞。
他颤抖着手,从墙洞里掏出一个用好几层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
他将这个沾满灰尘和油污的笔记本,郑重地放到陈默手中,老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陈县长……我……我信你一回!这是当年厂里真实的账本……我偷偷复印的一部分……里面……里面记录了他们是怎样通过虚报设备价格、吃运输回扣、低价评估资产……一点点把厂子掏空的!永盛运输……还有高县长的那个小舅子……都在上面!我……我留着它,是想着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握着陈默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冰凉而颤抖,却传递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沉重的托付。
陈默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感觉手心都在发烫。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用钢笔工整记录的账目,时间、事项、金额、经手人……一笔笔,一条条,清晰无比,与之前钱有根提供的片段相互印证,构成了一条完整、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吴厂长,谢谢您!谢谢您的信任!”陈默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紧紧握住吴建国的手,“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辜负您这份心血!安水纺织厂,还有那些工人们,一定会有一个公道!”
拿着这本凝聚着一位老工人良知和血泪的账本,陈默知道,他手中已经握紧了指向高家心脏的、最锋利的矛。
金融领域的违规放贷证据,加上实业领域侵吞国有资产的铁证,两条线,都已准备就绪。
雷霆一击的时刻,即将到来,安水县上空积聚已久的乌云,终于到了要迸发出惊天霹雳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