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曦,不像夏日那般灼热刺眼,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悄无声息地溜进济世堂的后院厢房,在床榻前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小丫头是在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中迷迷糊糊醒来的。那香气……是包子的味道,面皮蒸熟后特有的麦香,混合着隐约的肉馅油脂气息,勾得她空了一夜的肚子轻轻“咕噜”叫了一声。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昨晚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大哥哥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噩梦和恐惧。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边,那把小木梳还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正提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臂下还夹着几本崭新的、封面看起来颇为有趣的书籍。
“醒了?”林安看到她已经坐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正好,我去买了包子,还去翰墨斋给你挑了几本启蒙识字的书。快去洗漱一下,准备吃饭了。”
他的声音如同这晨光一般,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小姑娘听话地爬下床,跟着林安走到院角专门洗漱的地方。林安耐心地指给她哪个是她的新脸盆,哪条是新毛巾,牙粉该怎么用。小姑娘学得很认真,自己舀水,仔细地洗脸,漱口,虽然动作还有些笨拙,却做得一丝不苟。
洗漱完毕,回到前堂,林安已经将包子和小米粥摆在了桌上。包子的热气氤氲着,散发着更加浓郁的香气。小草坐在桌边,眼睛几乎离不开那白胖的包子。
“吃吧,小心烫。”林安将一个包子递到她手里。
或许是太久没吃过这样新鲜热乎的早餐,或许是肚子实在太饿,小姑娘接过包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嘶——”滚烫的肉汁瞬间烫到了她的舌尖和上颚,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快出来了,小脸皱成了一团。
“慢点,慢点吃,”林安连忙将水碗推到她面前,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刚出笼的,里面汤汁烫着呢。别着急,吹一吹,没人跟你抢。”
小草依言,小心翼翼地吹着气,然后小口小口地吃着。温热的粥,松软的包子,是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美味早餐。吃饱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略微突出的小肚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满足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那笑容虽然短暂,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瞬间点亮了她苍白的小脸。
林安看着她这满足的模样,也不由得莞尔一笑。然而,目光落在她那一头因为睡了一夜而更加蓬乱、枯黄的头发上时,他心中微微一动。
“来,小草,坐好。”林安搬来一张凳子,示意她坐下。他走到她身后,解开了她那胡乱绑着的头绳。手指穿过干涩打结的发丝,动作轻柔而耐心,生怕扯疼了她。
“还好我以前,也给一个小妹妹扎过头发。”林安一边梳理,一边仿佛陷入了回忆,语气温和,“她呀,也像你一样,头发总是乱糟糟的。”
他灵巧的手指将她的头发拢起,分成几股,熟练地缠绕、固定。虽然工具简单,但他的手法却显得很是娴熟。不一会儿,一个圆润可爱的丸子头就出现在了杨小草的脑后,几缕细碎的绒毛在耳边,衬得她的小脸精神了不少,也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俏皮。
林安拿来一面小小的铜镜,递到她面前:“看看,喜欢吗?”
小草好奇地凑过去,看着镜子里那个梳着整齐发髻、脸蛋干净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愣神。这……这是她吗?好像……好像变好看了。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个圆圆的发髻,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明显、更加开心的笑容。
“喜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转过身,仰头看着林安,小声但清晰地说,“谢谢大哥哥!”
“不用谢。”林安摸了摸她那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丸子头,手感有些毛糙,却让他心里一片柔软。他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几本新书,说道:“小草,今天若是没有太多病人,我就教你认字。若是我忙,你就自己在一旁,照着书上的图画和字,自己练习,好不好?也可以帮忙扫扫地,擦擦桌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一听到可以“干活”,小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接到了什么重要的使命,连连点头,急切地表示:“嗯!我会好好学的!也会好好干活的!”
她那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的样子,让林安心中又是一酸。他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上午的时光便在问诊与教学的交替中缓缓流淌。没有病人时,林安便坐在书案后,铺开纸张,握着小草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人”、“口”、“手”等简单的字。
他教得极有耐心,不仅教写法,还解释字的意思,甚至编一些小故事帮助她记忆。小草学得非常专注,小身板挺得笔直,握着毛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写出来的字虽然歪歪扭扭,却每一个都凝聚着她的认真。
当有患者上门时,林安便会立刻起身迎上去。而小草则不需要提醒,便会自动抱着她的书本和纸笔,挪到离诊桌稍远一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坐下,继续模仿着刚才学的字,或者好奇地翻看林安买给她的、带着插画的启蒙读物。
她偶尔会抬起头,看着林安沉稳地问诊、开方,听着他和病人温和的交谈,眼神里渐渐充满了依赖和一种朦胧的崇拜。
林安也会在间隙关注她。见她写得久了,小手有些酸,便会招手让她过来,给她倒杯水,或者指着药柜里某味常见的药材,告诉她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用轻松有趣的口吻说些行医途中遇到的小趣事。
有一次,他讲到自己去山里采药,不小心一屁股坐在了一丛野莓上,结果裤子被染得五颜六色,逗得小草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那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在弥漫着药香的济世堂里轻轻回荡,驱散了往日的沉寂与悲伤。
中午时分,南宫翎准时提着食盒从客栈过来。他将饭菜在后堂摆好,除了日常的菜色,今天还多了一小碟精致的桂花糕。 “林先生,小丫头!”南宫翎笑着招呼,“秦掌柜特地吩咐了,这桂花糕是给小丫头尝尝的。”他转向林安,再次提醒,“秦掌柜让我务必再提醒您一次,晚上客栈设宴,请您和小丫头一定准时过去,说是有什么事相商。”
林安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又听到南宫翎郑重的提醒,心中的好奇更添了几分,点头道:“好,我们一定准时到,有劳小白兄弟了。”
午饭时,小草看着那碟晶莹剔透、散发着甜甜香气的桂花糕,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先动筷子。直到林安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说“这是秦姐姐特地给你的,快尝尝”,她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饭后,林安见杨小草的小脸上有了倦意,上午的学习也确实耗费心神,便柔声道:“小草,去后堂屋里睡一会儿午觉吧,睡醒了我们再继续,好不好?”
小草揉了揉眼睛,确实有些困了,便听话地点点头,自己跑到后堂的小房间,爬上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下午的时光仿佛是上午的重复,却又在细微处有些不同。小草练字时似乎更放松了些,偶尔会主动指着书上不认识的图画问林安。
林安看病时,她除了观察,有时还会在他需要递东西时,机灵地帮他拿一下脉枕或者空的药包。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她身上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正在被一种缓慢滋生的安心和归属感所取代。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丽的晚霞。林安送走了最后一位前来抓药的妇人,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对正在认真收拾书本的杨小草说:“小草,收拾一下,我们该去客栈了。”
小草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小跑着去后院仔细洗了手,又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理了理自己的丸子头和衣角,然后回到林安身边,主动牵起了他的手,仰起小脸,眼中带着一丝对未知场合的怯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林安全然的信任和跟随。
林安看着她整理好的小模样,和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依赖,心中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握紧了她的小手,锁好济世堂的门,牵着她,踏着落日余晖,向着灯火初上的归云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