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哨站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显着的变化。
妖姬没有再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她每日都会在青萝的搀扶下,出现在哨站的重建现场。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默寡言,或是沉浸在个人悲恸中,而是开始主动过问事务。
起初,她的介入显得有些生涩甚至笨拙。千年来的孤高和后期被囚禁的经历,让她几乎忘记了如何与下属正常沟通。她的询问往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或是因底气不足而显得色厉内荏。一些魔将表面恭敬,眼底却难掩疑虑与轻视——一个依靠顾客卿才存活下来的、软弱的前魔主,能做什么?
但妖姬没有退缩。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不适和脆弱的情绪,凭借着对魔宫事务本能的熟悉和那份被顾白激起的、淬毒般的不甘,艰难地重新学习如何发号施令。她仔细听取汇报,哪怕听不懂也强记下来,事后反复揣摩;她针对防御工事的修复提出自己的看法,虽然最初的建议往往会被顾白留下的魔将委婉驳回,但她并不气馁,而是追问原因,默默学习。
顾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插手,甚至有意纵容。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合作者”,而不是一个永远需要他庇护的累赘。妖姬的挣扎和努力,正是他乐于见到的“驯化”过程。他只是在关键时刻,通过青萝或不经意的提点,给予一些必要的引导,确保局面不失控,同时也让妖姬隐隐感受到他无处不在的掌控力。
这一日,在处理一批从魔宫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物资分配时,一位资历较老的魔将因不满分配方案,言语间对妖姬的决策提出了尖锐质疑,甚至暗讽她“不明实务,徒有虚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众人都看向妖姬,想看她如何应对。
妖姬脸色白了白,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收紧。若是以前,她或许会暴怒,或许会黯然退缩。但此刻,她脑海中闪过的是度法的背叛、苏婉清的嘲讽、顾白冰冷的眼神,以及那日自己强撑着站起来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和怒意,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魔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魔主的威仪:“赫连将军,依你之见,该如何分配才算‘明实务’?”
那赫连将军没料到她会如此冷静地反问,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说出了自己的方案,其中明显偏向他自己麾下的势力。
妖姬静静听完,并未立刻反驳,而是转向负责物资清点的文官,问清了各类物资的具体数量、用途优先级,以及各防守区域的实际需求。她问得极其详细,数据清晰,逻辑分明,显是下过一番苦功。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赫连将军,条分缕析地指出他方案中的不公与漏洞,并提出了一个更均衡、更符合整体利益的修改意见。她的话语依旧不算流畅,偶尔需要停顿思考,但那份基于事实的冷静和试图维持公正的态度,却让在场不少人都收起了轻视之心。
赫连将军被驳得面红耳赤,还想强辩。
就在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就按陛下说的办。”
众人回头,只见顾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没有看妖姬,目光直接落在赫连将军身上:“赫连将军若觉得委屈,可以带你的部下去驻守裂隙最前沿,那里的‘实务’最多。”
赫连将军顿时冷汗涔涔,连称不敢,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顾白的出面,看似是为妖姬解围,实则是以一种更强势的姿态,为她刚刚建立的微弱权威做了背书。他是在告诉所有人,妖姬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妖姬看着顾白,心情复杂。她需要他的支持,却又厌恶这种离不开他支持的感觉。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她在哨站中的话语权,确实得到了初步的确立。那是一种不同于以往依靠暴力和恐惧的权威,而是带着一丝艰难重生的韧劲。
然而,就在妖姬开始艰难重塑自我时,苏婉清的暗箭也已射出。
她那封经过加密和伪装的书信,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成功送出了魔域,抵达了天刑宗一位素与宗主刑昊理念不合、野心勃勃的长老手中。
信中描绘的“顾白与妖姬勾结,实力暴涨,意图颠覆仙魔平衡”的景象,恰好戳中了这位长老的痛处和野心。他正愁没有机会打击宗主一系的威信,这封来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的圣女密信,无疑是一把递到他手中的利刃。
天刑宗内部,一场针对是否提前对魔域用兵、以及如何对待“可能与魔孽勾结”的圣女苏婉清的风暴,开始悄然酝酿。而这风暴的余波,迟早会席卷至葬魔渊畔这个小小的哨站。
顾白通过某些渠道,隐约察觉到了天刑宗内部的异动,虽然细节不明,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与苏婉清有关。他眼中寒光闪烁,这条毒蛇,果然开始反噬了。不过,他并不惊慌,反而有些期待。外部的压力,有时反而是内部凝聚的催化剂。他倒要看看,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妖姬会如何选择,而苏婉清,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夜幕降临,妖姬独自站在修复了一半的了望台上,眺望着远方。身体依旧疲惫,但心中却有一种久违的、微弱的力量感在滋生。她不再仅仅是“顾白的囚徒”或“度法的棋子”,她开始重新找回一点“妖姬”的存在感。
锁魂链另一端,顾白能感受到她那份复杂的心绪——有疲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名为“希望”的毒药,正在她心中缓慢扩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立威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而他,早已布好了棋盘,等待着所有棋子,各就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