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顾洋那小子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魏逸丞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你的反应骗不了人,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者困扰,宸儿,那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是地震”
两个字,精准地概括了顾宸此刻的世界。
分崩离析,面目全非。
“你一直在试图控制,用理性,用冷漠,甚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压制那种天翻地覆”魏逸丞的目光落在顾宸虎口那道已经不再流血,却依旧明显的红痕上,眼神暗了暗,“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就越厉害,就像你刚才的画”
顾宸攥紧了画袋的带子,指节泛白,魏逸丞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包括我怎么看,怎么想,其实都不重要”魏逸丞向前半步,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冷风,他的声音几乎贴着顾宸的耳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重要的是这里…”
他的指尖,隔着厚厚的冬衣,轻轻点在了顾宸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触碰很轻,却让顾宸浑身一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跟着它走,宸儿”魏逸丞的声音低沉而恳切,甚至带着一种牺牲般的决绝,“只有你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觉,才是唯一的答案,逃避也好,接受也罢,哪怕是毁灭,但至少,那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恐惧和外界的声音推着走”
“问问你自己,抛开他是你弟弟这个身份,抛开所有伦理道德的束缚”魏逸丞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容他闪躲,“当他靠近你的时候,当你想起他的时候,这里…”他的指尖再次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厌恶吗?是纯粹的恶心和排斥吗?
还是……别的?
魏逸丞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防护,直抵那颗鲜血淋漓、混乱不堪的核心。
那个问题,悬在半空,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抛开他是你弟弟这个身份到底是什么感觉?
顾宸的呼吸骤然停滞,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是顾洋带着无辜笑容递来却被他偷偷加料的饮料;是深夜房门被无声推开,那道站在阴影里久久不动的身影;是家族聚餐时,桌下那只刻意蹭过他脚踝的运动鞋;是那些包裹在兄弟关怀下的、无处不在的试探和越界…
不是关心,是侵蚀。
不是亲近,是觊觎。
不是爱,是扭曲的占有欲和令人作呕的玩弄。
一股强烈至极的生理性反胃猛地冲上喉咙,顾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借此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也试图远离魏逸丞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手指。
那轻轻点在他心脏位置的指尖,此刻却像烙铁一样滚烫,灼得他皮开肉绽,连同那些被强行镇压的、肮脏的、不堪的感受一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感觉?”顾宸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他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是再也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憎厌,“你问我感觉?”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充满了自我厌弃和尖锐的嘲讽。
“是恶心,是憎恨”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清晰无比地割开空气,“是只要他靠近,我就觉得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污浊!是听到他的声音,就控制不住想吐!是看到他碰过的东西,都想一把火烧干净!”
他终于说出来了。
这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正视如同腐肉般溃烂的情绪,此刻被他自己亲手血淋淋地挖了出来,摊开在魏逸丞面前,没有掩饰,没有美化,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生理性排斥。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强撑着他的力气仿佛也随之泄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除了未散的恨意,更多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茫。
魏逸丞没有说话。
他没有因为顾宸这激烈到近乎狰狞的反应而露出丝毫惊讶或评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如古井,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接纳。
他向前一步,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剖析意味的靠近,而是无声地、坚定地,将顾宸笼罩在自己身影投下的庇护里,隔绝了从走廊尽头窗户灌进来的冷风。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再去碰触顾宸的心脏,而是轻轻握住了他紧紧攥着画袋带子、指节已经僵白的手,那只手冰冷,并且在微微颤抖。
魏逸丞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那就恨”魏逸丞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片由顾宸的激烈情绪制造出的真空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既然那是你最真实的感觉,就堂堂正正地恨,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宸儿”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顾宸虎口上那道明显的红痕,仿佛在抚平一道无形的伤口。
“你不需要用理性去粉饰,用冷漠去掩盖,更不需要用伤害自己来证明这恨意的正当”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顾宸空洞的眼底,“感觉就是感觉,它存在了,就是它最大的合理性。你的世界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让它分崩离析的人”
“现在,你看到了废墟下的真相”魏逸丞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柔,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接下来,是想办法在废墟上重建,还是索性点燃一把火,把那些让你恶心的东西烧个干净?”
他微微收紧握着顾宸的手。
“选择权,一直在你手里”
顾宸怔怔地听着,魏逸丞的话语不像安慰,更像一种授权,一种将他从自我道德绑架的十字架上解救下来的赦免,恨意被如此平静而有力地接纳,反而让那尖锐的刺痛奇异地缓和了些许,紧绷的肩线微微垮塌,一直强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感似乎也慢慢平息。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魏逸丞握住他的那只手上,温暖的触感从皮肤相接处一点点蔓延,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画袋的带子终于从僵直的手指间松动了几分。
他依然站在废墟中央,满目疮痍。
但身边站着的这个人,没有催促他离开,也没有劝他无视这片狼藉,只是告诉他,你有恨的权利,也有选择如何面对的权利。
这或许,是在天翻地覆之后,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魏逸丞看着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和微微恢复了些血色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静静地陪他站在这片无形的风暴过后的寂静里。
过了许久,顾宸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低低地开口,“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