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靠山屯上空炊烟袅袅,与渐起的秋雾缠绕在一起,给这个小小的村落平添了几分朦胧与沉寂。公社那份印着红色字体的文件,如同一块被投入平静池塘的巨石,虽未在表面掀起惊涛骇浪,但其引发的深层震荡,正悄然改变着每一个相关者内心的秩序。
秦建国拖着沉重的步子从合作社大院回来,眉头紧锁,一天的忙碌并未冲散心头的滞重。秋收在即,各项准备工作千头万绪,而比这更沉甸甸压在他心上的,是那份关乎妻子前途、也关乎这个小家庭未来的通知。他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奶香、柴火气息以及玉米面饼子焦香的暖流将他包裹,这是家的味道,是他奋斗的根基,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
沈念秋正坐在炕沿边,就着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低头缝补着石头一件穿小了的棉袄,准备拆改一下再接一截。一岁多的石头则在炕里边蹒跚学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不成调的音节,胖乎乎的小手一会儿摸摸炕桌腿,一会儿去抓他娘身后的线团。听到门响,小家伙猛地回头,看到父亲,立刻咧开只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扑过来:“爹……爹……”
这一声含糊却充满依赖的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秦建国心头的部分疲惫。他弯腰,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嫩滑的小脸蛋,引得石头咯咯直笑。沈念秋也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针线,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容,但眼神在与丈夫交汇时,流露出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潜藏的忧虑。
“回来了?灶上温着饼子,还有中午剩的炖菜,我去热热。”她说着就要下炕。
“别忙了,我不饿。”秦建国抱着儿子在炕边坐下,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被沈念秋翻得有些卷边的高中课本,还有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纸,心头又是一紧。他知道,妻子这些天几乎是拼了命地在挤时间复习。
石头在父亲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去抓秦建国衣领上的扣子。秦建国任由他抓着,另一只大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目光却看向沈念秋,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今天又去公社了一趟,招工的名额,县里卡得很紧,主要优先那些家里有困难、下乡年限长的。至于高考,”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报名的事情,公社已经开始登记了。时间,定死了,十二月十号开始。”
沈念秋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线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具体日期,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她抬眼看向丈夫,又看了看他怀里懵懂无知的儿子,喉咙有些发干。
“不到三个月了。”她轻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叹息。
“嗯。”秦建国应了一声,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石头发出“啊啊”的声音,试图吸引大人的注意。
“念秋,”秦建国打破了沉默,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这机会,你不能错过。妇女队和试验田的事,我跟老支书、王彩凤他们都打过招呼了,能接手的都接手过去。从明天起,你白天也尽量多抽出时间看书,别惦记工分。晚上……孩子我来带。”
沈念秋一愣,立刻摇头:“那怎么行?你白天忙社里的事已经够累了,秋收眼看就要开始,你……”
“再累也就这三个月!”秦建国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顶得住!你复习是头等大事。你看你这些天,晚上孩子闹觉,你根本睡不好,白天还要强撑着干活、看书,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他看着妻子眼底淡淡的青黑,心疼之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沈念秋心里五味杂陈。丈夫的支持让她感动,但现实的困难却像一座大山横在眼前。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母亲。复习备考需要极度专注的时间和精力,而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正是最缠人、最需要精心照料的时候。
“建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沈念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石头还小,离不了人。我……我就算白天不用下地,他在跟前,我也很难静下心来看书。一会儿饿了,一会儿尿了,一会儿又要人陪着玩……”她说着,伸手将蹭到炕沿的儿子揽回来,免得他摔下去,动作熟练却透着疲惫。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个人前途与母亲职责,在这个特殊的节点上,产生了尖锐的矛盾。
秦建国沉默地看着妻子和儿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何尝不知道带孩子的辛苦?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思忖了无数遍的念头说了出来:“所以,念秋,我们得想想石头的问题。你如果真的考上了,去省城上学,石头……怎么办?”
终于,这个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却一直刻意回避的话题,被赤裸裸地摆到了桌面上。
沈念秋的心猛地一沉,抱紧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石头似乎感受到母亲情绪的变化,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两个法子。”秦建国的声音干涩,语速缓慢,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一是,把石头留在靠山屯。有我,有屯子里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婶子大娘们,总能照顾着。二是……你带着他,回你父母那儿去。你爸妈不是一直写信说想孩子吗?他们在城里,条件总归比咱这山沟沟强,也能帮衬着你照看。”
房间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秋虫鸣叫。
把石头留在靠山屯?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沈念秋就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疼痛。石头从出生到现在,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她。他晚上睡觉必须窝在自己怀里才能安稳,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要看到母亲,咿咿呀呀学语时第一个喊的是“娘”……她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去了省城,留下这么小的孩子在屯里,他夜里哭闹找妈妈时,谁来哄他?他生病不舒服时,谁能像她一样细心察觉?秦建国是父亲,固然疼爱孩子,但他毕竟是男人,心思粗粝,又肩负着全屯子的担子,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好一个幼儿吗?屯子里条件艰苦,万一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去公社卫生院都得走老远的山路……
可是,把石头带回城里父母家?
这意味着秦建国将长时间见不到儿子。沈念秋比谁都清楚,丈夫对这个儿子倾注了多么深厚的感情。别看秦建国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支书,回到家,只要看到石头,眼神立刻会变得柔软。他会把儿子架在脖子上满院子跑,会笨手笨脚地给儿子喂饭,会趁着儿子睡着时,盯着那小脸看上好半天,嘴角带着傻笑。让他忍受骨肉分离之苦,一年或许只有寒暑假才能见上一面,这对他何其残忍?
而且,父母那边呢?他们虽然疼爱外孙,几次来信都流露出想接孩子去住段时间的意思。但父母都还有工作,虽说城里生活条件好些,但照顾一个咿呀学步、精力旺盛的幼儿,需要付出极大的心血和体力。父母年纪渐长,这会不会成为他们沉重的负担?自己作为女儿,非但不能在身边尽孝,还要将养育孩子的责任转嫁给他们,于心何忍?再者,自己是去上学,不是去享清福。大学宿舍不可能带着孩子住,必然要和父母挤在一起,这会给他们原本可能就不算宽敞的居住空间和生活节奏带来多大的影响和麻烦?
各种念头在沈念秋脑中激烈地交战,让她心乱如麻。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怀里儿子天真无邪的小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留在屯里……我……我舍不得。”她的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他还这么小,从来没离开过我……晚上醒了找不着我,该哭成什么样……你那么忙,顾得上吗?万一……万一生病了……”
秦建国看着妻子强忍泪水的模样,听着她言语里无尽的担忧,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他何尝舍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你带他走。”这后半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可念秋,咱们得往长远里想。你爸妈那边,毕竟是城里,医疗、教育,都比咱这山坳坳里强得多。石头在那儿,生病了能及时看好大夫,将来到了年纪,上学也方便。在靠山屯……咱们这小学啥情况你也知道,到底……差着不是一星半点。”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念秋的心上,沉重而现实。她当然知道城里的条件好,为了孩子的未来,似乎选择带回城里由外公外婆照看是更“明智”的决定。但这“明智”的背后,是夫妻分离、父子相隔的痛楚。
“可我爸妈年纪也大了,”沈念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石头柔软的发顶,“照顾这么点的孩子,太累人了……而且,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这边……”她想象着秦建国忙碌一天回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孩子的嬉闹,没有妻子的身影,那该是何等的冷清与孤寂。
“我没事!”秦建国猛地提高了声音,像是要驱散某种软弱的情绪,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是石头的爹,我还能不想他好?只要他知道他娘是大学生,他将来能在城里好好上学,有个好前程,我这点……这点念想,能忍住!”他的声音到最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他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站起身,走到沈念秋身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决绝,有不舍,更有深沉的期盼。“念秋,你听我说。这个机会,不仅仅是你的,是咱们全家,尤其是石头的!咱们苦一点,熬过这几年,等他长大了,就能在城里扎根,不用再像咱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就算……就算咱们这个家,要暂时分开一段,也值得!”
他蹲下身,平视着泪眼婆娑的妻子,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带着石头去你爸妈那儿,我放心。总比把他留在屯里,让你人在学校,心里却像揣了二十五只兔子——百爪挠心强!你安不下心学习,那才是真的耽误了!”
沈念秋看着丈夫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下痕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为她、为孩子、为这个家谋划未来的焦灼与担当。她明白,他做出这个提议,内心承受的痛苦绝不比她少。他是在用他自己的孤独和思念,来换取她和孩子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心里的天平,在极度的痛苦和挣扎中,开始倾斜。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秦建国紧攥的拳头,感受到他手心的潮湿和紧绷。她哽咽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我……我给家里写信。问问爸妈的意思。如果……如果他们同意,也觉得方便,身体也吃得消……我就……我就带着石头去。”
听到这句话,秦建国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下,随即又更加沉重起来。他反手紧紧握住妻子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写信。好好跟二老说,把情况讲清楚,别让二老为难。”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像是在做最后的保证,“就算……就算二老那边实在不方便,咱们再另想办法。总归,天无绝人之路。但你的考试,决不能耽误!”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彼此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炕上,不明所以的石头看着父母,似乎觉得气氛不对,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
沈念秋连忙松开秦建国的手,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脸埋在他带着奶香的小肩膀上,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秦建国站起身,别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这一夜,靠山屯的许多人家或许都在谈论着知青返城和高考,但没有任何一家,像秦建国和沈念秋这样,将家庭的命运、骨肉的亲情与时代的浪潮如此紧密而又痛苦地捆绑在一起。孩子的去留,成了这浪潮中,最牵动人心、也最令人心碎的一环。他们知道,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前路都布满了思念的荆棘与现实的沟坎。但为了那渺茫却诱人的“更好的明天”,他们愿意咽下眼前的苦酒,承受这短暂的离别之痛。
只是,那份深植于黑土地上的牵挂,那份融于血脉的父子亲情,又如何是几百里路程和几年光阴能够轻易割断的呢?未来的日子,注定要在拼搏、思念与漫长的等待中,一寸一寸地煎熬前行。而此刻,他们只能紧紧依偎在这小小的土坯房里,守着这摇摇欲坠的、短暂的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