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废墟,带着烧焦的味道。空气里全是灰尘,在光里飘着。雷煌的手按在地上,手掌裂了,血和黑灰一起流进地上的缝里。他的左臂烧坏了,皮肉发黑,里面的金属断了,卡在骨头里。右眼的义体闪了两下,然后黑了。他只能用左眼看前面——那块基地核心的残骸。
它就在前面三米远。原本是圆球形的外壳,现在裂开了几块,歪歪地插在平台上。中间被光打穿的地方还在冒电火花,一闪一闪的,像快停的心跳。每次闪一下,地面就抖一抖。
“它还没停。”他说,声音很哑,每说一个字都疼。他靠膝盖撑着身体,没倒。不是不想倒,是他不能倒。他体内有伏尔康人的基因修复功能,但伤太重了,补不回来。他能感觉到骨头在碎,肌肉在缩,力气在流失。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战斗就没结束。
艾德琳靠在坏掉的控制台边。她脖子上的项圈炸了,碎片割进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衣服。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让胸口疼。动力甲已经不能用了,关节卡住,动一下都很吃力。装甲缝里渗出蓝色的液体,像眼泪一样滑落。她还是把左手放在地上,闭上眼睛。指尖有点热,一丝灵能从她身上散出来,在三人脚下画了个圈。这股能量包住了核心区域。震动变小了,空气里的电也安静下来。
“最后一次了。”她说,声音很小,“别让它再启动。”她知道,这是她最后能用灵能的机会。设备已经超载,胸口的东西发出轻微的声音,像火要灭了。可她不在乎。只要这一下能让核心彻底死掉,她愿意付出一切。
凯莉斯躺在地上,背贴着冷冰冰的金属板。她的翅膀没了,肩上只剩几根断掉的水晶架子。以前会发光,现在一点光都没有了。她睁着眼,眼睛灰白,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道阳光照进来,穿过烟尘,落在她脸上,暖,但感觉不到真实。
她不动,但意识连上了雷煌。
画面一闪——核心里面的能量在往回流,走原来的路退回深处。一半结构已经坏了,剩下的部分在抽动,但修复程序停了。没人能救它了。那些复杂的符文、一层层的稳定环、机械教传下来的禁制,全都没用了。她看到自己留在里面的一点意识正在消失,像风吹灭的火苗,终于熄了。
她张嘴,只发出一点点气声:“不用打了……结束了。”
雷煌没听清,但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连接。他们一起打了很多年仗,早就有了默契。不用说话,一个念头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不是投降,也不是放弃,而是确认——一切都完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蜷着,指节发青,肉和装甲粘在一起的地方开始烂了,皮肤变成紫黑色。可他还能握拳。就算这只手明天会掉,现在,它还是武器。
他用右臂撑地,往前挪了一点。膝盖压过碎石,每动一下都疼得像撕开筋骨。骨头摩擦的声音很清楚,但他没停。他爬到核心裂缝前,伸手进去。手碰到一根断掉的能量管,电流冲上来,整条手臂猛地抽搐。他咬牙,牙龈出血了,也没把手缩回来,反而往更深的地方塞。
血顺着管子流进去,混着电,变成一条红线,像最后一根供能线。血在高温里变成汽,发出“嘶”的声音,他还是没松手,继续往前推。
“我给你送下去。”他说,像是对那个快要死的东西说话,又像对自己发誓。
管子开始震动,里面的符文一个个灭了。那是机械教刻下的稳定阵列,写着古老的知识和规则,现在全在崩塌。金光像落叶一样落下,最后一道光消失时,核心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大怪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接着,光突然变强。
所有人都被震退半步。冲击波扫过平台,吹起一大片灰尘,墙发出吱呀声。艾德琳抬手挡脸,凯莉斯闭眼。雷煌还跪着,手没抽出来。强光持续了三秒,然后一下子收回去,像宇宙吸了一口气。
核心外面的壳一块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黑晶体。晶体裂了,中间有个小洞,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打穿的。光丝一根根断,像枯藤垂下,最后软趴趴地挂在残骸上。
警报停了。
墙上的灯由红变黄,再变成稳定的绿。通风系统重新工作,吹走了紫色的雾。头顶的灯一格格亮起来,白色光照下来,照亮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断管子、弯掉的装甲、干掉的血迹、散落的芯片……都在说明刚才那一战有多惨。
基地不再晃了。
雷煌终于把手抽出来。整条右臂从手肘往下没知觉了,血从指尖滴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低头看那只手,掌心还在流血,指甲发黑。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一动就疼,但他觉得活着真好。
他抬头,看着那团快灭的核心。
“结束了。”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也像是对这片废墟、对死去的战友、对未来可能有的和平说的。
艾德琳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她把胸口的灵能模块拆下来,扔到一边。那东西已经黑了,一点温度都没有。她用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汗、灰和血,在脸上留下一道印子。她想笑,嘴角动了动,太累了,没笑出来。追了十年,打了三次大战,七次差点死掉,终于走到这一天。任务完成了,可胜利一点都不甜,只有累,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全身。
“任务完成。”她说,声音沙哑,但很坚定。
凯莉斯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用手撑地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她的骨头坏了,神经信号乱了,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她干脆不动了,只是抬头看天花板的裂缝。外面天亮了些,晨光一点点挤进这个沉睡多年的地下基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日出——在边境哨塔上,爸爸指着东边说:“光总会来的,哪怕世界再黑。”
“我们活下来了。”她说。
没人回应。
雷煌还跪着,头低着,呼吸很慢。他全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身体在报警。基因修复在拼命工作,但伤太重了。他能感觉到骨头碎,肌肉缩,电在流失。但他没倒。
突然,核心残骸“嗡”了一声。
一道光从裂缝射出来,打在墙上,留下焦痕。三人都紧张起来,身体绷紧。可那光很快灭了,再没动静。
平台安静了。
远处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金属上,节奏很慢,很稳,像时间在走。
艾德琳睁开眼,盯着核心看了很久。她用感知探过去,确认没有能量回升,没有隐藏程序启动,也没有重启信号。一切归零。她才闭上眼,好像放下了千斤重担。
“该收场了。”她说。
雷煌动了动肩膀,把左臂抬起来一点。焦黑的皮裂开,露出融化的合金骨架,关节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试着动手指,只有拇指能动,其他四个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它按在地上,用力撑着站了起来。
脚刚用力,膝盖一软。他咬牙撑住,另一只手扶住断掉的控制台。金属割进掌心,血又流出来,但他站稳了。
他站直了。
艾德琳睁开眼,看见他站着,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担心战友,而是一种敬畏——那个本该倒下的人,又一次站起来了。
凯莉斯也看到了。她趴在地上,抬头望着他。风吹进来,吹乱她的头发。那一刻,她好像又看到多年前战场上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披着破旗,踩着尸体,从不回头。
雷煌站在核心残骸前,影子拉得很长,照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像一座不会说话的碑。
他右眼黑洞洞的,左眼全是血丝。脸上都是伤,嘴唇裂开,下巴沾着血。装甲碎了,手脚坏了,要是还有监测仪,早就响警报了。但他站着。
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打在他剩下的装甲上,发出沙沙声,像一首给英雄的歌。
他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向核心底部的一块黑底座。
那里还连着一根主能源管,虽然断了,但接口没坏,还有微弱的能量在动。
“拆了它。”他说,“彻底断掉。”
艾德琳点头,挣扎着站起来。她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拔接口。手指刚碰到,底座突然闪了一下红光。她一愣,心跳停了一拍。
雷煌立刻抬手,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引爆炸药——哪怕用自己最后的身体引爆线路。
红光没扩散,只闪一次,就灭了。
接口松了,她用力一拽,整根管子被拔了出来。
里面流出黑色液体,像油,落地后很快就没了。那是反物质催化剂,遇到空气就会分解,不会留下危险。
她把管子扔开,喘了口气,靠在墙上,好久缓不过来。
“断了。”
雷煌放下手。
他转过身,看着她们。
“回去。”他说。
两个字,很简单,却很重。不是逃跑,不是撤退,而是回家——从地狱边上,带回属于人类的黎明。
风还在吹,带走了最后一点烧焦的味道。
废墟里,三个人站着,像大地醒来时的第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