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丈原蜀军大营,中军大帐内,气氛与外面的肃杀截然不同。刘备端坐主位,并未身着甲胄,而是一身朴素的王服,神色温和中带着威严。世子刘封与军师庞统、法正等人分坐两侧。刘备处理完紧急军务,便下令将两名重要的俘虏——郭淮与郝昭——带上帐来。
二人被除去镣铐,但绳索未解,在军士的押送下走入大帐。郭淮虽衣衫略显凌乱,发髻却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内敛,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与沉稳。郝昭则更显刚毅,他昂首挺胸,眉宇间带着兵败被俘的屈辱,却并无惧色,眼神锐利地扫过帐中诸人,最后定格在主位的刘备身上。
刘备见状,并未以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反而亲自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在诸将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亲手为他们解开了束缚的绳索。
“让二位将军受此困厄,实非备之本愿。”刘备言辞恳切,目光中满含敬重,“两军阵前,各忠其主,将军们的胆略与忠诚,备深感敬佩。然当今天下纷扰,社稷蒙尘,曹孟德名为汉相,实为国贼,挟持天子,权倾朝野,擅自称王,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备身为刘氏子孙,既承高祖血脉,见此汉祚将倾,岂能坐视不顾?唯有奋起抗曹,以清君侧,此乃延续国统、重振朝纲之大义。二位将军皆当世英杰,智勇双全,若能明辨大势,转戈助我,共扶汉室江山,则不仅功在当代,更将名垂竹帛,为万世所景仰。”
他言辞恳切,目光诚挚,令人动容。
郭淮面容沉静,眼神中带着属于并州名门的骄傲与固执。他微微拱手,礼节不缺,语气却斩钉截铁:“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汉中王厚意,淮心领。然,郭氏世受魏恩,岂可背主求荣?忠臣不事二主,请大王成全。”他出身太原郭氏,是并州名门,其家族在曹魏统治下延续着荣光,深厚的家族利益和个人信念,让他难以轻易改换门庭。
刘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惋惜,知道郭淮心志坚定,非言语可动,只得暂时按下,温言道:“郭将军忠义,备佩服。且请稍待,容后再叙。”遂令军士引郭淮至一旁坐下,以客相待。
目光转向郝昭。相较于郭淮的显赫家世,郝昭属于曹魏阵营中怀才不遇的中下层军官。陈仓虽是要地,但在曹魏势力范围内,此前南有散关、斜谷关防汉中,西面陇右亦属曹魏,东侧为关中腹地,陈仓并非最前沿的军防要塞,他才有机会出任守将,并在此次惨烈的攻防战中一举展现其惊人的守城才华。
“郝将军守陈仓,以寡敌众,调度有方,真乃良将之才!”刘备赞叹道,“备素来求贤若渴,若将军不弃,愿与将军共图大业,拯黎民于水火。”
与郭淮的沉稳世家风范不同,郝昭身上带着中下层军官凭借军功一步步上来的硬朗与倔强。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硬邦邦地回道:“昭,唯知尽忠职守。今既被擒,唯死而已,大王不必多言。”他保持着军人的气节,宁死不降的姿态明显。
刘备正欲再劝,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高呼:“报——!陇右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名风尘仆仆、背上插着三根羽毛的传令兵冲入帐内,扑倒在地,呈上紧急军报,声音带着惊慌:“大王!不好了!曹魏煽动羌、氐部落叛乱,河西鲜卑大举南下!”
刘备心中一凛,接过军报迅速浏览,脸色顿时大变!他将军报传递给身旁的法正、庞统,帐中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军报所述:曹魏煽动陇右羌、氐部落叛乱!卦养羌、清水氐突然发难,马超将军不备,被围困于平襄,幸得其母族烧当羌及时相救,方才脱困并击败叛羌;同时,牢姐羌亦反,被庞德及时发现并剿灭。然而,更大的威胁接踵而至——秃发、乞伏等河西鲜卑部落已大举南下,其先锋骑兵已逼近萧关!马超力战之余,紧急向五丈原求援!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帐中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刘备眉头紧锁,沉声道:“诸公,局势危矣!”
“河西鲜卑南下,我军将陷入两线作战!东有曹真未平,北、西又现强敌!”
“草原骑兵来去如风,专攻软肋。我自汉中、益州通往关中和陇右的漫长补给线,将成为他们最好的猎物,后勤面临崩溃!”
“若羌、氐部落被持续煽动,我在陇右的统治将瞬间瓦解,甚至可能被切断退回汉中的后路!”
“即便最终能击退胡人,也必是一场残酷的消耗战,将极大透支我蜀中本就脆弱的国力,东进之业,恐成泡影!”
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一片压抑的惊慌中,刘封的目光猛地扫过站在帐中、同样因这消息而面露惊容的郝昭,以及被被安置在一旁的郭淮,突然踏步而出,脸上涌现出极大的愤慨,他并非对着刘备,而是朝着郭淮、郝昭的方向,声色俱厉地大骂起来:
“曹贼!无耻之尤!!”他声音洪亮,充满了悲愤,“刘曹交战,纵有千般计谋,万般厮杀,亦是我汉家子弟内部之争,胜负各凭本事!可那曹贼,他……他竟为一己之私,不惜私通外贼,引狼入室!勾结鲜卑胡虏,煽动羌氐作乱,屠戮我汉家百姓!此乃裂我华夏衣冠,毁我祖宗疆土!此等行径,与汉奸何异?简直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他骂得极其尖锐,将曹操此举上升到了背叛民族、荼毒苍生的“汉奸”高度。虽然兵者诡道,战事本就无所不用其极,利用外部势力并非没有先例,但在汉室宗亲面前,如此赤裸裸地引胡人南下,在道义上无疑是极其被动的。刘封此刻站在道德制高点,骂得酣畅淋漓,字字诛心。
郭淮和郝昭被骂得面红耳赤,尤其是郝昭,他本是忠义之人,对于借助胡人之力来对付同为汉人的刘备,内心本就有些抵触,此刻被刘封毫不留情地当面斥责“汉奸”,更是羞惭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头颅深深地低了下去,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连沉稳的郭淮,也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出身名门、自诩忠义。引胡人制衡内部对手,历来是为人所不齿的阴损手段。他忠于曹魏,但并不意味着他认同这种可能遗祸无穷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