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已洞悉老爷子心意。
若是从前,自然是一杀了之!
但是!
此次吕氏的书信,被公之于天下。
这桩案子,须得从两个阶段来审视。
第一阶段,是在孔明灯事件发生之前。
第二阶段,则是孔明灯事发之后。
孔明灯的祸端,乃吕氏唆使所致。据那封信中所述,此事确系她一人所为。
至于第二阶段,则牵涉大明皇位“正常”的更替过程。
无论是齐泰等人入宫,劝说朱允炆以皇室血脉之名,维稳朝局;
还是其后朱允炆在朝堂之上,接连展开对“格物”一案的追查举措……
表面上看,皆属合乎规矩之举。
可一旦深究,便等同于推翻吕氏“书信”中的供述。
这绝无可能。
但——他们,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毕竟……
今夜连皇宫都染上了鲜血,岂能容那些趁乱发难的大臣全身而退?
因此,朱雄英其实很快便明白了太祖的心意。
“虽无确凿证据,但他们居心叵测,怀有不臣之志,已是事实,理应……”
太祖猛然打断:“不知怎的,若是换作从前,咱早就将他们诛灭九族了!”
“可如今……”
沉默良久。
“罢了,咱既已许下诺言,便只诛首恶!”
“不过,江夏侯那一干勾当,咱定要将其满门抄斩!”
重重一掌拍在城墙上。
太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雄英,你才刚归来,本当举国同庆。”
“咱本不想大开杀戒。”
“可允炆之所作所为,却是在触碰咱的底线。”
“让锦衣卫速战速决,尽快了结此事!”
决心已下。
太祖继而望向北方,“殊不知,此次允炆掀起的风波,若仅止于京城倒还罢了!”
“可若消息传至边疆——”
“难保不会激起变乱!”
“这才是咱真正头疼的大麻烦。”
“番邦、西域,还有瓦剌与鞑靼……”
“这些势力近来纷纷异动,一切骤然生变!”
“更何况老四那边承受的压力——咱昨日乘孔明灯升空前,才刚接到急报:也速迭儿又动了……”
话至此处。
朱雄英忽然驻足。
而太祖,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神色骤变!
背后冷汗涔涔。
朱雄英亦猛然一震,随即双目微敛,眼中掠过一丝凛冽寒光!
二人瞬间对视。
“雄英,你也想到了?”
朱雄英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方才才明白过来。”
“虽未掌握全部内情,但稍加串联……似乎……”
“绝非偶然!”
“好大的胆子!”
倏然间——
谁也没料到,刚刚情绪渐趋平稳的太祖,竟瞬间暴怒如狂,宛如一头咆哮的雄狮!
“好……好啊!”
“真是好胆量!”
“允炆啊允炆……逆子!”
“咱竟是小瞧了你!”
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震怒,看似突兀,但朱雄英心知肚明——
事情,远比眼前所见复杂得多。
而随着太祖的猛然醒悟,他也顿时惊觉。
将所有线索重新梳理,顷刻间豁然开朗。
“这一切,恐怕另有隐情……”
朱元璋双眼一眯,沉声道:“是啊,咱差点忘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更不会有如此多的‘万一’!”
“前些时日,边境接连奏报:西蜀的月鲁帖木儿,当年北元溃败时归顺朝廷,如今竟公然反叛!”
“还有那些流窜各地的外族商旅,口称愿与我大明通商,实则趁乱劫掠的哈里木之徒!”
“更有鞑靼、瓦剌,以及草原诸部,蠢蠢欲动。”
说到此处,他猛然一顿,眉头紧锁。
“最棘手的,还是老四镇守的北境。此前他还亲笔来信,言道也速迭儿屡次南侵,即便先前受挫,此次仍再度进犯。加之边境四大商镇瘫痪,各地商团几近瓦解。”
“我大明边关烽火四起,内部又于昨日爆发如此巨变。”
“若非你及时现身,今日恐已酿成大祸。”
言及此处,太祖神情愈发严峻。
“一旦内外交困,我大明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只要一环失守,便是万劫不复!”
“起初尚以为是巧合,可如今细思之下,允炆分明是被人当作棋子驱使!”
“这是一场真正的——大局!”
“以天下各方为倚仗,内外串联,图谋扰乱我大明江山……”
“呵!”
“这一招……”
“看来背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朱雄英忽然开口:“帖木儿?”
“应当没错!”
老爷子沉声点头:“洪武二十年,那是帖木儿使团首次正式入京。当时咱还道,不过是西域一隅小邦罢了!”
“可上回你的雄英大典,却让咱看清了他们的豺狼之心。”
“呵!还记得当时盛传京师的‘五龙同朝’之说吗?”
朱雄英微微颔首,此事他早有留意。
“咱终究是低估他们了。”
“当初使团离去时,留下一名女子,自称祖上是宋室遗民。那女子,与允炆关系密切。”
“本以为区区一介女流,能掀起何等风浪?咱也不必时刻紧盯允那一脉……”
“可若今日种种皆非偶然——”
“那便只能是‘里应外合’了。”
朱雄英心头一震,忽而想起一事:当年也速迭儿趁秋收之际南侵,老爷子以新式火器组建北平卫,首次实现火器全面压制,令也速迭儿损兵折将,狼狈败退!
“恐怕正是那一战,惊动了四方异邦。”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联合?”
“嗯!”老爷子点头,“若果真如此,那也该收网了。”
“其实,此前京城中的一切,都在咱的眼皮底下运转。可咱万万没料到,允炆竟能酿成此等祸端,几乎酿成大错!”
“咱这就命蒋璃,将那女子押回审讯!”
朱元璋怒拂衣袖,“再者,若他们当真相互联手,那么昨日咱乘孔明灯遇险的刹那,消息恐怕已传至境外!”
“蓝玉、傅友德所率将士面对的是外敌,又有老二、老三协力镇守,即便听闻变故,短期内也能稳住局势。”
“唯独让咱放心不下的……还是北境!”
朱雄英点头。尽管方才所言皆出于推断,但倘若一切属实——
大明内部动荡之际,正是边防最为脆弱之时。
纵观四方要地,唯有北境具备足够兵力与野心,敢于铤而走险,或真能突破防线!
届时——
那幕后势力筹谋多年,恐怕也将浮出水面,登台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