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号”,不,现在应该叫它“新纪元号”,正以一种近乎亵渎神灵的安静,滑行在银河系的中心。
窗外不再是熟悉的漆黑幕布与遥远星辰。这里的光污染堪比一场永恒的宇宙级烟花秀,只是观众寥寥,且大概率不太友好。巨大的电离氢云如垂天之翼,在不可见的力量拉扯下变幻着亿万种色彩;不远处,一个黑洞正在慢条斯理地享用它的“恒星午餐”,被撕碎的物质发出的最后光芒,形成一圈炫目而致命的吸积盘。
舰桥主屏一侧,代表空间曲率、引力潮汐、辐射强度的数据瀑布般流下,几乎每一行都在用红色字体尖叫着“此地不宜久留”。
“我说头儿,”大熊——我们亲爱的退伍兵王,如今的新纪元号安全主管——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麻花,“这地方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像是闯进了别人家正在装修的客厅,还是没付钱的那种。”
他话音刚落,飞船就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警报柔和地闪烁了一下,又归于平静。是自动护盾系统弹开了一团高能粒子流。
“放轻松,大熊。”林启从主屏幕那令人眩晕的宇宙奇观上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元’给的坐标没错,这里就是‘宇宙奇点’的藏身之处。至于装修……我们可能就是来递扳手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稳,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住咖啡杯的手指用了多大力气。从太阳系出发,利用初步掌握的维度跃迁技术进行连续跳跃,这段旅程耗费了标准时间三个多月。期间不仅要维持飞船在极端环境下的稳定,还要提防“归零者”可能卷土重来,以及……消化“元”在途中断断续续传来的、那些愈发令人不安的碎片信息。
“扳手?”艾拉的声音从科学站传来,她头也没抬,双手在全息星图上快速勾勒着,“我看我们更像是被扔进一台超光速发动机里,还被要求找出哪个螺丝松了。这里的物理规则……像是在跳踢踏舞,每一步都得重新计算落点。”
她轻点一下,将一份分析报告甩到主屏另一侧。“坏消息是,根据‘元’最后提供的路径和这里的实时环境数据,我们距离那个所谓的‘奇点’还有最后五分之一的路程。好消息是,”她终于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脸上是科学家独有的、发现有趣难题时的兴奋,“这最后一段路,是整个银河系中心最‘平静’的死亡区域。”
林启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片在星图上被标记为幽暗、各项读数却诡异得近乎平和的区域。它像风暴眼中央,美丽而致命。
“平静?”大熊凑过来,一脸不信,“我怎么觉得这玩意儿更像是个陷阱?”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林启点头,指尖划过那片幽暗,“任何过于剧烈的能量波动,包括高功率引擎、武器充能,甚至是我们跃迁进来时残留的时空涟漪,都可能打破这种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结果嘛……”
“结果就是我们变成这朵大烟花里,最不起眼的一小撮火星。”大熊接话,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噗。”
“所以,‘元’才强调,最后这段路,我们必须‘潜行’。”林启看向艾拉,“‘规则壁垒’的隐匿模式优化得怎么样了?”
“理论上是完美的,”艾拉敲了几下控制板,“它能让我们在物理层面上‘融入’背景规则,只要我们自己别作死。不过,我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看守。”艾拉调出几个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辐射无法区分的信号源,“这些信号源分布在那片‘平静’区域的边缘,运动轨迹非常有规律,不像自然天体。它们在巡逻。”
舰桥内安静了一瞬。连大熊都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虚空的看守者……”林启低声重复了一遍“元”信息中提到过的词。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光点,感觉心脏微微收紧。终于,要直面它们了吗?
“全体注意,”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果断,“‘新纪元号’进入一级静默航行状态。所有非必要系统功耗降至最低,武器系统待命但禁止预充能。艾拉,主导规避航线;大熊,确保内部稳定,连打个喷嚏都得给我憋回肚子里。”
“是,舰长!”
命令被迅速执行。庞大的星舰外壁,那层流动的“规则壁垒”光泽变得更加内敛,引擎尾焰彻底熄灭,整艘船如同宇宙尘埃,依靠着惯性及微弱的引力调整,悄无声息地滑向那片美丽的死亡之地。
林启坐回舰长椅,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绚烂的星云、狂暴的黑洞、幽暗的禁区,以及那些隐藏的巡逻者……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最终的答案。
他轻轻摩挲着手指,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源自未来、贯穿过去的重担。
“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客厅到了,该找找那个需要修理的‘宇宙奇点’,顺便会会这里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