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归持剑的手微微一颤,强自镇定地嘶吼道:“沈镜夷,你想说什么?”
“你休想挑拨我们的关系!”他像是要说服自己,语气愈发激动,“我当然知道她是谁。她的家人也是被你判刑流放的。她同我一样,恨你入骨。”
“是吗?”沈镜夷语气平淡反问。
“不是吗?”刘令归大声反问。
沈镜夷平静看着她,缓缓道:“那你可以问问她,关于她的身份,可曾对你说过一句实话?”
刘令归神色一怔,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玉腰侧脸,问道:“你、你究竟是谁?”
玉腰眼神一凛,手中长鞭一振,语气急促而冰冷,“和他废什么话?我这就带你杀出去。”
“杀出去?”刘令归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浮现出近乎崩溃的惨然笑容。
“我信你。但、”他执拗地追问,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最后一丝绝望的祈求,“但沈镜夷,他不会无缘无故说出此话。”
“告诉我,你是谁?”
最后一句,已近乎哀鸣。他手中的剑,也微微垂下。
玉腰沉默。
刘令归眼中怀疑与绝望愈盛。
蒋止戈倏然扬声道:“她不敢说,刘令归,不如我来告诉你吧。”
他微微一顿,神色一凛,冷然道:“她名唤玉腰,是在汴京的辽国探子组织魅影的重要人物。”
闻言,刘令归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怔,双眸中俱是难以置信。
他回过神来,猛地挪到玉腰面前,与她面对面,声音颤抖,“蒋止戈说的、是真的吗?”
玉腰依旧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张悬黎冷哼一声,厉声道:“她在汴京兴风作浪,手上沾了多少鲜血?这等恶贯满盈之事,她当然不敢认。”
“刘郎,你不是最恨沈镜夷吗?”玉腰声音略急切,“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帮你啊!”
闻言,刘令归缓缓抬眼,看了台上静立的沈镜夷一眼,随即他又看向玉腰,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近乎温柔的笑容。
“对,你是在帮我。”
玉腰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温柔:“是,刘郎,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爱你,真心帮你。”
“对,你爱我,”刘令归喃喃道,“我也、爱你。”
“我这就带你杀出去。”玉腰振奋道,手中长鞭再次扬起。
“好。”刘令归顺从地点点头,声音轻飘。
玉腰大喜,急忙道:“那你躲到我身后来,我来对付这两个人。”
“好。”刘令归依言,抬步向她身后走去。
玉腰全神贯注,正要挥鞭迎战张悬黎与蒋止戈。
然,下一瞬,异变陡生。
苏赢月瞧着,全身一僵,瞪大眼睛。
只见刘令归眼中温柔瞬间消失,变换成暴戾。他猛地抬起手中一直紧握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毫不犹豫地从背后,一剑捅穿了玉腰的身体。
“噗。”
玉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她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剑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鲜血涌出。
只听“噗通”一声,她倒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神色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刘令归“哐当”一声松开剑柄,踉跄着后退两步,看着地上迅速被鲜血染红的玉腰,他神色茫然,眼神空洞。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为什么要骗我?”
“你为什么、偏偏是辽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准备大战一场的张悬黎愣住。她瞪大了眼睛,满脸写着不解。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他怎么、把她给杀了?”
蒋止戈耸了耸肩,摇头道:“谁知道呢?这人心啊最是难测。不如……”他挑眉看着她,唇角一勾,“我替你问问?”
张悬黎立刻抱臂,下巴一扬:“你问啊!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蒋止戈立刻看向失魂落魄的刘令归,用剑尖虚点了一下玉腰的尸身,朗声问道:“喂,刘令归,你们不是情深意重吗?”
“你方才不还口口声声说爱她吗?怎么一听她是辽人,就二话不说,亲手把她给捅了?”
刘令归听到蒋止戈的话,先是沉默,随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咳咳、哈哈……”
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就在这时,躲在墙边的壮汉忽然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别笑了!你倒是快说啊。到底为啥?不是一伙的吗?”
闻言,苏赢月忍不住嘴角微勾。
张悬黎对蒋止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听见没?看来咱们汴京的父老乡亲,也挺想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所有人的目光,或鄙夷,或好奇,或愤怒,都死死地盯着刘令归,等待着他的答案。
刘令归这才止住笑,赤红的眼睛嘶声道:“是,我是恨沈镜夷,构陷他通辽,妄图将其置于死地。”
他目光扫视一周,最终目光停在沈镜夷身上,“我刘令归是卑鄙小人。可我读的是圣贤书,此前做的是大宋的官。”
“我即便再不堪,也知华夷之辨,忠奸之分。尔等辽狗,乱我河山,侵我国土,害我百姓,此乃国仇!”
刘令归缓缓低下头去,望着自己的双手,喃喃低语。
“我即便恶贯满盈,利欲熏心,可我刘令归终究是个宋人。她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辽人。”
“她撕了我最后一张脸,也抽了我最后一根、能站着做人的骨头。”
他目光空洞,万念俱灰地缓缓地走到玉腰的尸身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弯下腰,握住那把插在玉腰身上的剑柄。
“呃。”他发出一声闷哼,猛地将长剑拔了出来,鲜血顺着剑刃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刘令归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将带血的剑刃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缓缓转身,看向沈镜夷,平静道:“这一局、是我、输了。”
话音刚落,他握剑的手猛地横向一拉。
血光迸现。
“铛”的一声,剑落在地,刘令归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倒地,倒在了玉腰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