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以后,苏池晏当真没有再去看过沈泽楠。
人总是会为了一口气而去做违心的事。
那口气或许是少年人哽在喉头的不甘,也或许是成年人藏在眼底里的傲气,是被压弯了脊骨,再也不愿苟活在这世间的倔强。
它像是一根极细而极其坚韧的弦,绷在人最脆弱的心尖上,轻轻一拨,便足以让人丧失理智,一头扎进情绪的洪流里。
前面的日子太过于惊心动魄,导致大战平息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平淡。
就如同一滩刺目腥臭的血,被毫不留情的擦去,什么都不存在,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如此轻描淡写,十分不切实际。
可它的确被擦去了。
留在昨日的人永远都留在了昨日,活在明日的人永远都会有明日,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悲痛,有时间这把斩断情绪的刀刃,活着的人总会向前看,就像是从落下来的新雪一样,一层又一层,看上去总会是崭新的。
光阴如水,静默流淌,雪停了又落,落了又停,陆川秘境里的那片花海,也不知开了几轮,时间就那样乘着不同季节的风,浸入指缝中流走。
一晃便是五载。
第一年,山间仍带着写不尽的血气与哀恸,白佑长居望月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都以精血温养青灯,从不曾间断。
他的脸色总是苍白,身影清瘦,可神色却异常平静。
第二年,宗门事务渐由张砚石与陈琰青扛起。
白佑的世界依旧只有望月阁方寸之地。精血的长期损耗,让他鬓角过早地染上了霜色。
不过丝缕之间,却格外扎眼。
好在青灯魂光凝实了些,希望的影子仿佛很近,又仿佛遥不可及。
同年,没了器主的血溅又重新叫回了玄昭,回归自由身的他告别青泽和白佑,说是要学当年的青泽,游历世间。
白佑没有阻拦,随他去了。
第三年,天下终于太平了些,苍幽山举行海招弟子,新入门的弟子开始填补山门的空旷,他们带来久违的稚嫩喧闹,驱散了缭绕苍幽山许久的垂垂暮气。
他们当中又有多少是因为灵涧峰那一战慕名而来,他们满怀抱负,希冀能见一见传说中的青泽仙君,见一见与之前那个话本子里人人唾骂不同的青泽仙君。
自然,现在已经有了新的本子广为流传,苏池晏曾下山买了一本给白佑瞧,白佑只是扫几眼,便道编的有些太过了。
不过有一点,他与顾城渊倒是被这群听客们称为良缘仙侣,也不知是哪一位在场的弟子透露出去的小消息。
后来海选结束,云沉峰的灵犬对一位落选弟子异常亲昵,低迷许久的剑来很少见地围着那位弟子打转,那副模样,与三年前刚见到归来的白佑时一模一样。
张砚石说,这狗三年前丧了主,已经很久没有对人这么亲近了。
那名弟子笑笑,只道可能他是狗子主人的转世吧。
说罢便背着行李离去。
再后来,张砚石发现剑来不见了,苍幽山寻不见踪迹,他又派人去洛川寻,依旧一无所获,他不知那只傻狗到底去了哪里,不过陈琰青猜,它应该是去寻之前那位弟子了。
张砚石无奈,痛心地说,好好的灵犬怎么就这样被人拐走了。
……
第四年深秋,玄津峰挂起了白幡。
沈泽楠不知是随着枝桠上的哪一片黄叶离去,去的不声不响,悄无声息。
苏池晏原本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真到了那一刻,他还是将那副铁石心肠哭的肝肠寸断。
等落下初雪时,沈泽楠刚好落葬,葬在陵园里,在秦皖熙身旁,相邻的就是秦湘兰和沈墨时。
同年深冬,苍幽山还来了一只鬼,指名要找罗婉月,也不知她与那只狸花猫说了什么,最后罗婉月长拜白佑,与她一同离去。
……
第五年,苍幽山已经俨然一副新的模样,太多新面孔,熟悉的人被他们冲淡了不少。
又是一年春。
这几年来,也许是相思成疾,白佑已经数不清梦见过顾城渊多少次。
他在现实中与那盏青灯讲着日常琐事,睡梦中就与顾城渊倾尽思念,他们二人的对话总是由白佑温何时回来,以及顾城渊的回答结束。
“待洛川花海开的最烂漫之时,我便会回来。”
顾城渊的回答,白佑耳朵都快听的起了茧子。
他说过,花开的最盛的时候是每年开春,所以白佑每年就盼着开春。
可盼了一年又一年,那盏青灯依旧不温不火地燃着,水晶棺里的肉身也一直像是沉睡一般,没有一丝动静。
白佑只好认为,顾城渊又在骗他高兴了。
可转念一想,这才第五年罢了。
他本就不应该去肖想顾城渊能够回来。
“……”
是夜。
望月阁里的那盏长明灯依旧亮着,如过去的每个日夜一样,勤勤恳恳地燃烧。
月色难得不再沉闷,预示着明日应当是一个大晴天。
幽静的夜里,屋阁也显得格外静谧。
白佑像往常一样,手持着那盏青灯,推开阁门踏入阁内。
灯烛一盏盏地被他点燃,温暖烛光驱散夜色,转为隐隐掠动的暖色。
窗外似乎在此时掠过一道黑影,惹的烛火剧烈摇晃一瞬,白佑眉间微皱,下意识朝窗外看去,除了沉沉夜色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过多纠结,心里念着要事,托着那盏青灯转身走进偏殿。
原本的床榻被他改成了水晶棺,上面凝聚了厚厚的一层灵流,白佑将青灯放在桌面,拿着火折子继续去点灯烛。
就在他背过身的一瞬间,青灯里的火焰微微颤了颤,竟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白佑此时看不到青灯,等他点完灯,回到桌前看到此异样,瞳孔顿时骤然一缩。
“啪嗒。”
火折子掉落在地。
白佑只觉脖颈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呼吸都在这一瞬停滞。
……怎么会这样?
他愣愣地转身,想要去看水晶棺里的那具身体,可当他踉跄地扑过去,这才看清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
思绪乱成一团,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莫不是他哪里出了差错?
他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如同一个犯下天大错误的孩子,眼睫不住颤抖。
他刚刚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巨大的恐惧感席卷而来,他颤抖着双手,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嘴唇嗫嚅着想要说话,但已经发不出一丝声音。
下一刻,他的眼前一黑。
“……”
白佑浑身僵直,缓缓眨了眨眼。
他看不见了。
可眼睫正在轻轻刮蹭着什么,传来很痒的触感。
白佑疑惑一瞬,而后惊觉,不是他看不见,而是有人遮住了他的眼睛——
意识到这一点,他颤抖地更加厉害,感官开始运转,背后贴着的,是温热宽阔的胸膛。
白佑极力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耳边传来一股湿热的气息,紧接着,一道足以将他击溃的声音陡然响起。
“师尊猜猜……我是谁?”
“……”
一阵眩晕感扑面而来,白佑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下去,泪水霎时间便夺眶而出,他死死攥着衣袖,咬着唇瓣却依旧呜咽出声。
身后的人见他这样顿时慌了神,欲要松开手,却被白佑一把抓住。
“别拿开。”
“……”
顾城渊听他的话,又靠了回去:“师尊不想看见我吗?”
白佑:“我怕这也是梦。”
“我怕……我怕我一睁眼,你又不在了。”
“……”
顾城渊还是松开了手,他将怀里的人轻轻转了个身,在那一刹,他看清了他鬓发中的丝缕雪白。
白佑还是闭着双眼,顾城渊揽着他,既歉疚又温柔地道:“不是梦。”
他覆着那双满是割痕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你睁眼,我不会消失的。”
感受着指尖的温热,白佑抿了抿唇,睫羽颤抖着上下分开,露出那双浅色眼眸。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白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双朝思暮想的黑眼睛。
它不再是无神的,不再是毫无生气,此刻就那样满是碎光的望着他,映着自己的模样。
白佑再也克制不住,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仿佛只要松一点力气,面前的就会再次离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真实得让他头脑一阵涨痛,他埋首在顾城渊的颈间,肩膀剧烈耸动。
这些年来无数的恐惧,孤寂,失落,坚持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交织,最终尽数化为溃堤般的呜咽,那一串串滚烫泪水,汹涌地浸湿顾城渊的衣襟。
“我要被你吓死了……”白佑呜咽着,“我以为,我出了岔子……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顾城渊抚着他的背脊,歉意道:“对不起……我原本是想给师尊一个惊喜的。”
“我睡了太久,想着要见师尊,还是把自己洗干净一点才好,结果谁知回来晚了一步。”
白佑又喜又气,胸腔里的情绪无处发泄,憋了一阵,张口就照着顾城渊的脖颈咬了下去。
顾城渊嘶了一声:“……师尊,疼。”
“疼也受着。”白佑松开嘴,瞧着那个极深的牙印,甚至还渗了血,这才知晓刚才是真的用了些力气,顿了顿,他又凑过去轻轻亲了亲,“……疼才不是梦。”
顾城渊闻言,唇角一扬:“我疼怎么能证明?得我咬你才是。”
白佑抿了抿唇,还没回答,一个极致温热缠绵的吻便落了下来。
“……”
炙热落在唇瓣,脸颊,鼻尖,眉间。
白佑不觉心尖烫的厉害,顾城渊吻到他的鬓角时,顿了很久,最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对不起,我让你等久了。”
白佑伸手揽住他的脖颈,细细去吻他的脸侧,还有那一丝泪痕:“不久……才五年罢了。”
比起十七年,五年算不得什么。
顾城渊双手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托着他朝主殿走去。
“一切都过去了。”顾城渊将他搁在榻上,伏在他的身边,“以后没有事情能把我们分开。”
白佑轻声应了。
顾城渊又道:“我睡的犯傻,不知道此时是春还是秋?”
白佑答道:“是春,刚刚开春。”
夜风轻送,将帷帐吹的摇晃,主殿没有点烛火,白佑只是浸在柔软的月光里,却比烛火还要亮眼。
顾城渊望着他,缓缓起身上榻。
“那明日我们一起去看花海,好不好?”
“……”
白佑气息乱了一瞬,一双桃花眼里泛着氤氲水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