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深夜,南京城外的村落万籁俱寂,唯有虫鸣与风声交织。
曾国藩刚在简陋的屋舍中歇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低语,紧接着是密集的跪拜声。
他猛地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只见弟弟曾国荃、部将萧福四、彭玉麟、杨载福,以及幕僚赵烈文等十余人齐刷刷地跪在门口,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几分肃杀与决绝。
“参见总督大人!”众人的声音齐整却带着异样的重量,让曾国藩心头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部下,一股不好的预感如寒流般涌上心头,语气里满是警惕:“你们想干嘛?……都给我站起来再说!”
曾国荃率先起身,眼神里闪烁着狂热与期待,直视着曾国藩道:“东南无主,主公……可有意乎?”
话音刚落,彭玉麟、杨载福等人齐声高喊:“誓死跟随主公!”
这虎狼之词如惊雷般炸响在深夜的村落里,曾国藩只觉得眼前一黑,慌忙上前扶起众人,声音带着颤抖与急切:“你们可不要乱说……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你们快进屋,小心飞来横祸!”
**“特么的,我曾国藩英明一世,竟然中那个回民赫青选之计也!”**
曾国藩心中暗骂,瞬间明白了这场深夜跪拜的根源——赫青选那番“湘军拥兵百万、朝廷腐败无能”的言论,早已在将领们心中埋下了种子,如今竟被曾国荃等人借机引爆。
他将众人迎进屋内,刚想关上门,却见众人再次跪倒在地,曾国荃依旧不依不饶:“大哥,那个姓赫的说的对啊!咱们现在兵强马壮,拥兵百万,在加上革命军,并且朝廷腐败无能,你应该考虑考虑眼前大事。”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劝曾国藩造反称帝,曾国藩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他一生以“忠君报国”为信条,视“叛逆”为大忌,此刻部下的拥立在他看来,不是机遇,而是足以将自己和湘军拖入深渊的祸患。
他怒斥道:“你们齐聚在这里,这是害我也是害你们自己!这些话是要掉脑袋的,你们千万不能乱说……”
可曾国荃依旧固执,眼中燃烧着野心与不甘:“你的门生遍布天下,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拥军百万,实力摆在那,有什么不能说?咱们一起领兵攻向北京,赶走满清,还我汉人河山!”
他的话语里满是豪情,却让曾国藩愈发心惊——**曾国荃口中的“还我汉人河山”,看似是民族大义,实则是在用“汉人”身份煽动将领们的情绪,让这场造反有了“正义”的外衣,可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曾国藩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亲如手足的弟弟,有并肩作战的部将,有运筹帷幄的幕僚,心中满是复杂与痛心。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与无奈:“好一个还我汉人河山,你们这些大老粗只懂打仗,看别的问题看得太肤浅。”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沉却坚定:“你们只看到了湘军的兵力,可曾想过造反的后果?清廷虽腐败,却仍是天下正统,列强虎视眈眈,若我们举兵叛乱,不仅会被天下士人唾骂为‘乱臣贼子’,更会让列强找到干涉的借口,届时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左宗棠、李鸿章虽受我举荐,却各有野心,未必会真心追随;太平军、革命军残部虎视眈眈,若我们内乱,他们必会趁机反扑,湘军辛苦多年的基业,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曾国藩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我曾国藩一生所求,不过是‘平定叛乱、恢复秩序’,让天下百姓能安居乐业。若因一时的野心,让天下陷入更大的战乱,我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面对天下百姓?你们若真的为我好,为湘军好,就该收起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专心剿灭叛军,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满座将领闻言,眼神里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与思索。
彭玉麟率先起身,拱手道:“曾帅所言极是,是我等思虑不周,险些酿成大错。”
杨载福也附和道:“是啊,我们只看到了眼前的兵力,却忘了天下的大局,是该好好反思。”
曾国荃虽仍有不甘,但在曾国藩的劝说下,也渐渐低下了头,喃喃道:“大哥……我只是想让您有个更好的前程。”
曾国藩看着弟弟的模样,心中既痛心又无奈,他上前拍了拍曾国荃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国荃,为兄的前程,从不是靠‘造反称帝’来实现的。我们湘军将士,当以‘忠义’为本,以‘天下’为念,这才是长久之道。”
曾国藩的一番话把众人说得哑口无言, 还真不知道怎么反驳。
曾国藩望着屋内沉默的众人,尤其是弟弟曾国荃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不甘,心中那句藏了许久的“军事上不行”终于脱口而出——不,是**他从未说出口的军事短板,此刻却成了反驳造反最坚硬的盾牌**。
“你们只看到湘军拥兵二十万,却忘了我们打仗的底细。”
曾国藩的声音低沉而沉重,仿佛在揭开一块不愿触碰的伤疤。
“打九江,我们用了五年;打安庆,十七个月;打南京,二十二个月。靠的是什么?是铁桶战法,是围着城池挖长壕、筑高垒,一点点耗死对方。这哪里是打仗,分明是**用时间换命,用士兵的血肉堆出的胜利**。说到底,是愚笨至极的办法。”
他踱步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清醒:“湘军号称名将如云,可有谁能在战场上速战速决?左宗棠虽有谋略,可打起仗来也离不开围困;李鸿章麾下虽有洋枪队,可攻坚依旧依赖硬耗。反观太平军那些将领——石达开能在千里奔袭中打出行云流水的仗,陈玉成能凭一己之力牵制数路清军,李秀成更是能从绝境中杀出重围,带着十万大军转战南北。论起打仗的本事,我们这些人,差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