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军政大厅内的军议虽已结束,各项防御部署也在韩震山的严令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但苏晨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踏实感。
反复审视着悬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雁门关及周边地域的羊皮舆图,眉头微蹙。
地图绘制得已然相当精细,山川河流、关隘道路、村镇方位,皆标注清晰。
然而,在苏晨眼中,这终究是平面的、静态的。
他无法直观地感受到山峦的起伏坡度、河谷的切割深度、隘口的险要程度,更难以在脑海中精准推演千军万马在不同地形下的运动、接敌、交战态势。
这对于即将到来规模空前的防御战,尤其是需要精准运用爆炸物和灵活调动兵力进行反击的战役来说,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一个更直观的东西……一个能让所有将领一目了然、便于协同指挥的东西……”
苏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厅中央那片空旷的地面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苏晨的脑海。
沙盘,制作一个大型尽可能精确的立体沙盘。
想到就做,苏晨立刻唤来贴身太监吴小良。
“小良,去找后勤营,给本官弄几大筐最细腻的黏土来。再找些木板、木条、水桶、刮刀、尺子之类的工具,送到这大厅来。要快。”
苏晨吩咐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吴小良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黏……黏土?先生,您要黏土何用?是要……修补墙壁吗?”
他实在无法将黏土和军国大事联系起来。
吴小良跟着苏晨,早已习惯了自家先生各种奇思妙想和雷厉风行的作风,但也不明白要土干什么。
苏晨挥挥手,笑道:“非也非也,快去。我要大干一场,给你看看什么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基础。”
吴小良虽满腹狐疑,但见苏晨兴致勃勃,不敢多问,连忙小跑着去办了。
不一会儿,几名后勤营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抬来了几大筐筛选过湿度适中的黄黏土,还有苏晨要求的各种工具,堆在了大厅中央。
苏晨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毫不顾忌身份地蹲下身。
抓起一把黏土,在手中揉捏着,感受着那细腻柔软的质感,满意地点点头。
先是指挥士兵们用木板在大厅中央拼凑起一个长约三米、宽约两米的长方形底座,固定牢固。
然后,亲自上手,将黏土大致铺在底座上,用手掌压实,形成一个平坦的黏土层作为基底。
吴小良和闻讯赶来的几名侍卫、书记官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权势赫赫的钦差大人,如同孩童玩泥巴一般。
蹲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和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成何体统?若是被那些古板的御史看到,怕是又要参上一本“行为失仪”了。
苏晨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一边用手初步勾勒出雁门关大致的轮廓,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吴小良说:“别愣着,去请韩大帅过来一趟,就说苏某有要事相商,需要向他借调一些人手。”
吴小良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声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披重甲、虎步生风的韩震山便带着几名亲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军政大厅。
他一进门,也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怔。
只见苏晨蹲在地上,袍摆沾了不少泥点,正对着一个巨大铺满了黄泥的木板框子比比划划。
“苏先生,你这是……”韩震山浓眉一挑,满脸不解。
他接到传话,还以为苏晨对军械调配或防御工事有什么新的紧急调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光景。
苏晨见韩震山到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脸上带着一种工匠般的专注与热情,笑道:“韩大帅来得正好,请看。”
苏晨指着脚下的黏土基底,解释道:“地图虽好,终究是平面,山川险要,难以直观体现。两军对垒,地形乃决胜关键之一。”
“苏某欲制作一具立体舆图,亦可谓之‘沙盘’。将此地方圆数百里之地形,按比例缩小,用这黏土塑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之起伏走向。”
“如此一来,敌我态势、进军路线、险要之处,皆可一目了然,于我军议、部署、推演,大有裨益。”
韩震山闻言,先是愕然,随即虎目渐渐亮起精光。
他乃沙场老将,瞬间就明白了这“沙盘”的巨大价值。
地图上的线条是死的,而这立体的模型,却是活的。
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利于骑兵冲锋,哪里是投石车、床弩的绝佳射击位,哪里易守难攻几乎一眼就能看穿。
“妙,妙啊!苏先生真乃神人也。此物若成,胜过千张地图。”韩震山激动地一拍大腿,绕着那黏土底座走了两圈。
越看越觉得此法精妙绝伦,“先生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吩咐!”
苏晨见韩震山理解并支持,心中大定,说道:“制作此沙盘,关键在于地形精准。需熟知本地山川地貌、一草一木之人。”
“请大帅即刻调拨二十名……不,三十名最富经验、最熟悉雁门关周边百里,不,最好是周边两百里内所有大小道路、山隘、河谷、林地的精锐斥候过来。苏某需要他们口述地形,共同塑此山河。”
斥候往往是军队最宝贵的兵种。
斥候是古代的侦察兵,主要负责侦察敌情、刺探地形、监视敌方动向等任务,为军队提供关键情报。
他们需要观察敌军营地、炊烟、旗帜等,判断敌军人数和动向,同时绘制军事地图,为行军和驻扎提供参考。
在某些情况下,斥候还会执行特殊任务,如刺杀敌方首领或破坏敌方设施。
“好说。”韩震山毫不犹豫,立刻对身后亲兵下令:“去,传我军令!让斥候营把王老五、赵瘸子、山猫、地鼠……把那几个在雁门关待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周边山路水道的宝贝疙瘩都给老子叫来。”
“速速前来军政大厅听用,告诉他们,是苏先生有重要差事。”
“得令。”亲兵飞奔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名年纪不一、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皮肤黝黑的斥候,便小跑着来到大厅,整齐列队。
这些人,有的脸上带着刀疤,有的步履微跛,但无一例外,身上都散发着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所特有的沉稳与机警。
他们是雁门关真正的活地图,是军队的眼睛和耳朵。
韩震山简单说明了苏晨的意图。这些斥候起初也是面面相觑,让他们玩泥巴?
但听到这是为了更精准地部署防御、打击突厥。
一个个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了郑重其事的光芒。
苏晨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诚恳:“诸位兄弟,此沙盘成败,关乎此战胜负,关乎万千将士性命。”
“苏某在此,不是以钦差身份命令你们,而是以同袍之情,恳请诸位相助。”
“将你们用血汗甚至生命换来的地形知识,倾囊相授。我们一起,把这方圆两百里的山河,在这方寸之间,还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