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天色微明,淡青色的晨光透过旧书楼糊着高丽纸的窗棂,驱散了室内最后一抹浓重的夜色。
昨夜喧嚣的爆竹声早已沉寂,金陵城仿佛还沉浸在岁首的慵懒与宁静之中。
苏晨轻轻推开旧书楼厚重的木门,一股清冽而新鲜的寒气扑面而来。
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冰雪气息的空气。
抬眼望去,宫阙的琉璃瓦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新雪。
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天气倒是难得的好。
苏晨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女帝沐婉晴依旧沉沉睡着。
侧身蜷缩着,大半张脸埋在苏晨那床半旧的棉被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几缕散乱的青丝。
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睡得正熟。
全然没有了昨夜泪眼婆娑、张牙舞爪的模样,安静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苏晨看着她的睡颜,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回想起昨夜这位女帝陛下的睡姿,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大约是炭火太暖,又或是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她竟睡得四仰八叉。
被子被踢开,一条腿还大大咧咧地横跨在床沿外,手臂到处放。
有时会摆成大字型。手脚都露出来。
有时候踮起一只脚靠着墙。睡得七扭八歪的。
苏晨无奈,只得一次又一次。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棉被重新盖回她身上。
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面,把脚也盖上被子。
如此反复,竟有七次之多。
直到天色将明,她才总算老实下来。
蜷缩成现在这副还算文静的样子。
苏晨轻轻带上门,走到廊下。
不远处,门房小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吴小良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
看到站在廊下的苏晨,吴小良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往常这个时候,先生应该还在高卧未起,不到日上三竿是绝不会露面的。
“先生?您……您这么早就起了?”
吴小良连忙小跑过来,恭敬地问道。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可要用早膳?奴婢这就去准备。”
苏晨摆了摆手,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旧书楼门扉:“不急。里面……那位还没醒。”
“里面……那位?”
吴小良顺着苏晨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所指是谁。
眼睛猛地瞪圆,嘴巴微张。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陛下?陛下竟然还在里面?在旧书楼?和苏先生过了一夜?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吴小良脑中炸开。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又瞬间被巨大的八卦之火点燃。
无数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翻涌,各种惊世骇俗的猜测如同野草般疯长。
吴小良看向苏晨的眼神,充满了敬畏、惊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崇拜。
苏晨看着吴小良那副仿佛见了鬼、下一秒就要尖叫出来的表情。
眉头微蹙,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吴小良。”
“奴……奴婢在”吴小良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声音都带着颤。
“今日之事……”苏晨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
“你什么都没看见。嘴巴……也给我闭紧了。懂吗?”
“懂!懂!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吴小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绝对是掉脑袋的大祸。
“去准备早膳吧。”
苏晨语气缓和了些:“等里面那位醒了再用。准备得精细些。”
“是,奴婢这就去。”吴小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
逃也似地小跑着离开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苏晨看着吴小良仓皇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转身,再次轻轻推开旧书楼的门,走了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关好。
屋内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火已经微弱,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苏晨走到炭盆旁,蹲下身,动作极其轻柔地拨开灰烬,添上几块新的银霜炭。
炭块接触到余温,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很快橘红色的火苗重新跳跃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苏晨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沉睡的女帝。
她似乎感觉到了暖意,无意识地往把被子又踢了踢。转身斜趴着。
苏晨无奈只好将被角轻轻掖好,不让女帝着凉。
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
做完这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他微微闭上眼。
靠在椅背上,打算趁着女帝未醒,小憩片刻。
——
不知过了多久。
女帝沐婉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如同潮水般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久违的、深入骨髓的放松和满足。
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深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梦都没有一个。
多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她记不清了。
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目光转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炭盆旁椅子上、闭目小憩的苏晨。
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呼吸均匀。
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疲惫不堪。
跳跃的炭火光芒映照着他清俊却难掩倦意的侧脸,也映照着他手腕上那圈隐约可见的、包裹着布条的轮廓。
昨夜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瞬间涌入脑海。
血诏的质问!
委屈的泪水!
失控的撕咬!
还有他笨拙的安抚!
絮絮叨叨的童年趣事!
递到嘴边的蜜枣和茶水!
以及最后在他低沉平缓的讲述声中,自己沉沉睡去的安心感。
女帝的脸颊瞬间滚烫起来,一股巨大的羞窘感席卷了她。
猛地想起自己那极其糟糕的睡相。
她知道自己睡相不好,在宫中,每晚都需要值夜的宫女多次为她盖被。
昨夜……昨夜自己那副四仰八叉、踢被子的模样岂不是全被他看去了?
他还还为自己盖了那么多次被子。
这个认知让女帝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棉被,闻着带有苏晨的淡淡的味道。
耳根红得如同滴血,目光慌乱地扫过苏晨疲惫的睡颜。
落在他手腕的布条上,心中那股羞窘之中,又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暖意。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在这简陋冰冷的旧书楼里,守着炭火。为她盖被。未曾离开。
女帝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苏晨沉睡的脸上。
褪去了平日里的锋芒毕露、算计深沉。
此刻的苏晨,安静而疲惫,甚至带着一丝脆弱
抛开那些令人胆寒的毒计,抛开他那时而惫懒、时而气人的性子,单看这个人……
他……其实……挺好的。
女帝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苏晨面容清俊,眉目如画,虽非孔武有力的武将之姿,但身形挺拔,气质卓然。
比起那些她见过的、只知斗鸡走马、涂脂抹粉的纨绔子弟,或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蝇营狗苟的所谓才子
眼前这个沉睡的青年,即便疲惫不堪,也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干净与坚韧。
炭火噼啪。
晨光熹微。
旧书楼内。
女帝拥被而坐。
目光流连。
心绪……
悄然……
已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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