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十几日的雪,终于在此刻云破日出。
发白的阳光穿透厚厚云层,再次照临银装素裹的寒阳城。
林桑抬手遮在眉间。
仰头去看久违的太阳。
却在抬眼的一瞬间,瞥到城墙上那抹熟悉的身影。
徐鹤安双手负背,立在墙头,目光朝她幽幽望来。
他们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地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太阳终于出来了。
对于寒阳城的百姓来说。
徐鹤安何止是他们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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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狄暂时退兵。
受伤的将士都被送到济世堂,济世堂一时人满为患。
姚前辈和王若苓忙不过来,林桑绑起广袖,帮着为伤患处理伤口。
一忙就忙到了天色暗透。
新年第一日过得惊心动魄,又忙到晕头转向。
从晨起到现在,林桑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刚替一位被箭射伤手臂的将士包扎完,林桑嘱咐几句,起身接着为下一位诊治。
起身时,脑海中猛然袭来一阵眩晕,一时间天旋地转。
她眼前一黑,斜刺里伸出一只手臂,她胡乱抓住这才稳住身形。
她闭着眼睛缓下那股不适。
那人又递了杯热茶在她手心。
她还以为是周大娘,随口道了声谢,接过茶杯猛地灌了两口。
“不客气。”
耳边赫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子声音。
林桑愕然,不小心被茶水呛到,“咳咳咳……”
她抚着胸口,好不容易顺好气息,抬眼朝身侧男子看去。
徐鹤安不知何时来了济世堂。
方才扶她为她递茶的,都是他,此刻便立在她身侧,狭长幽邃的双眸将她锁定。
“你脸色不太好。”他轻声道:“先去休息罢。”
“不用了。”
不知为何,林桑心里有些别扭,蹲下身继续为伤患包扎。
“马上就处理完了。”
徐鹤安不再说话。
只是一直跟在她身侧,时不时递个剪刀药粉之类。
“世子,这位姑娘可是世子夫人?”
正在被林桑诊治的将士两眼放光,视线不停在二人身上逡巡。
林桑轻咬下唇,眼角余光瞥向徐鹤安。
却见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眸光微闪,手下动作加快。
“不是啊?”将士再次看林桑一眼,小声嘟囔道:“不是也快了。”
终于为所有伤员包扎完,林桑长长喘出一口气,问跟在身后的徐鹤安,“我三哥他没事吧?”
徐鹤安摇头,“他很好。”
林桑微微颔首,“我有些累,先去休息。”
姚月灵命人将前中两院收拾出来,给这些伤患养伤。
裴鸿的屋子也被占了,她们所有人,包括王若苓与姚月灵,都要暂住到最后的院子里。
有祥给徐鹤安安排的屋子,恰好在林桑隔壁。
屋里灯火通明,不时有身穿铠甲的将士进进出出。
累了一天,林桑又困又乏。
六月烧好热水,林桑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正坐在榻边绞头发,忽闻七月在院中回道:“姑娘,徐大人说有事要见你。”
林桑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他能有什么事儿?
虽然心底感觉他不会有什么正经事,还是吩咐道:“请徐大人进来。”
七月撩起门帘,“徐大人请进。”
徐鹤安微微颔首,迈过门槛进入屋内。
濯濯烛光为他素白衣袍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霞色光晕。
林桑目光自他身上扫过,莫名又想起他如今和她一般,亦是孤家寡人一个。
或者说,可能还不如她。
她好歹还有三哥。
心底默默叹气,她抬手,示意他坐下,又命六月上茶。
“我三哥何时能回来?”
徐鹤安接过六月的茶,方才开口,“城门那边不可大意,裴鸿得守在那儿。”
林桑颔首,默了片刻,又问,“你找我有事吗?”
徐鹤安微微侧眸。
她方才沐浴过,皙白颊边浮着一层淡淡绯红,发丝如缎,柔顺捋在肩头一侧,清水出芙蓉般恬淡安宁。
手指摩挲着杯沿,他轻声道:“明日,我会安排马车送你离开寒阳城。”
林桑讶然,“为何?”
“这里很危险。”
他言简意赅,“你还是回京城比较安全。”
“回京城?”林桑盯着他,“继续被你关起来吗?”
“我不会。”
他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会再做任何勉强你的事。”
林桑稳了稳心神,转言道:“难道你们没有信心,打败西狄?”
“既是打仗,哪里会有百战百胜。”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十分有把握的告诉她,相信我,我定会护好你。
可是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他已经明白了承诺的苍白与无力。
“我不走。”林桑胸膛起伏,似是有些生气,“当初你将令牌交给我时,让我护住城中百姓时,为何没有考虑过我的安危?”
“如今徐家军已到,寒阳城危机已解,你反而要我离开?”
林桑垂眸,看着自己的鞋尖,语气不容置喙。
“我要留在这里。”
徐鹤安凝着她,沉声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怕他误会一般,林桑解释道:“我三哥在这儿,我自然也要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徐鹤安始终睨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只是为他一人?”
“当然不是。”
林桑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
也知道他是在故意试探。
可她心中很别扭。
面对他时,那种别扭感尤其严重。
“还有……姚前辈和周大娘她们,我都舍不得。”
徐鹤安注视着她,“没了?”
他在等她的后话。
可等了半晌,等来的依旧是沉默。
徐鹤安收回视线,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她们,喜欢寒阳城。”
最起码,比喜欢他要多很多吧。
她愿意为了裴鸿,甚至是为了那些婶子大娘,执意留下来。
却不愿为他稍作停留。
徐鹤安啊徐鹤安,你究竟要撞多少次南墙,才会懂得回头。
怪他信了那些婶子大娘的话。
以为只要让她懂得何为大爱,让她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前行,她就会心甘情愿回到他身边。
到头来,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
罢了,罢了。
正在此时,门外响起华阳的声音。
“主子,平灵关那边来消息了。”
徐鹤安不再耽搁,深深瞥一眼林桑,大步离去。
林桑看着他的背影,瞳仁微动,心底也是一片纷杂。
她起身想要追上去,却迟迟无法迈出那一步。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
原来,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勇敢的人。
真是个胆小鬼。
……
……
徐鹤安回到屋中,尚未坐下,华阳便急忙兴冲冲开口。
“主子,正如您所料,咱们前脚刚带兵前来支援寒阳城,后脚北狄便开始进攻。”
“耿叔按您吩咐,将北狄人引至陷阱,成功活捉带头之人。”
“是谁?”徐鹤安问。
“好像是如今北狄王的......”华阳手指点着下巴,仔细回想,“十三还是十四兄来着,叫阿若然。”
“阿若然?”
这个名字徐鹤安头次听说。
看来在北狄,应该是个不太被重视的角色。
他垂着眼睑,指节轻叩桌面,思忖片刻道:“我们立即回平灵关。”
“回平灵关?”华阳不解道:“可眼下,西狄王还带着大军驻扎在城外啊!”
“今夜回去,明日一早便可赶回来。”徐鹤安起身,拎起榻上的鹤氅,“我要亲自会会这个阿若然。”
“一个战俘,主子为何要亲自见他?”
徐鹤安系好氅衣,抬眸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北狄可以与西狄合作,自然也可以与西陵合作。”
..........
..........
平灵关。
阿若然身上的兽皮衣裳早已不知去处,冰天雪地,光着膀子被五花大绑在十字木架上。
他耷拉着脑袋,嘴巴里塞着厚厚口布。
耿副将按着佩剑上前,他听到脚步声,微微抬头,眼神依旧不羁,像个刚刚被圈养野性未除的山鹰。
“阿若然小王子,听说你不吃也不喝,难道是想要死在我们军营中?”
北狄王族,生下来就会学习西陵语言。
自小立下的誓言,便是有朝一日踏平中原。
祖祖辈辈留下的仇恨,虽不知因何而起,但阿若然骨子里对西陵人十分厌恶。
“你将本王抓来,难道不是为了杀我?”阿若然不屑一顾,“我不吃不喝,省了你的力气,你该感谢我。”
“谁说我要杀你。”
耿副将冷声道:“虽然我很想杀光北狄人,但目前,我不打算杀你。”
阿若然皮肤被冻成黑紫色,他淡淡一笑,“真巧,我也想杀尽西陵人。”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耿副将轻轻抬手,几个将士上前,将阿若然从木架上解开,押着来到徐鹤安所在的大帐内。
徐鹤安目光扫过阿若然,问道:“阿若然?今年多大了?”
阿若然上下打量他一番,见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心底猜测着他的身份。
“你就是徐闯的儿子?”
“大胆,竟敢直呼我们国公爷名讳!”
徐鹤安抬手打断耿副将,微微一笑道:“你很聪明,我是徐鹤安。”
“徐鹤安,你比你父亲可差远了!”阿若然冷哼一声,道:“他可从来不会跟我们这些北狄人讲废话。”
“如果废话可以解决问题,就不算废话。”
徐鹤安示意将士将人放开,又将阿若然的衣裳还给他。
阿若然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想冰天雪地受冻,动作迅速将衣裳穿好。
徐鹤安踱步至书案后,撩袍坐下。
“阿若然小王子,我想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
徐鹤安微微颔首,“也可以说,合作。”
阿若然自顾寻了把圈椅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好啊,徐世子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好想法,要与本王子合作?”
徐鹤安道:“我会派兵,助阿若然小王子夺下北狄王位。”
“然后呢?”阿若然耸耸肩,“需要本王给你们什么?这天底下,总不会有赔本的买卖。”
“需要未来北狄王的一句承诺。”
阿若然眉头一皱,“承诺?”
“正是。”徐鹤安颔首,继续道:“阿若然小王子有勇有谋,只要你承诺,百年之内,北狄人的铁蹄绝不越过我西陵国土一步,我自当倾尽全力,助你成事!”
阿若然眸光微动,眉头紧锁,再三思量他所言是否可信。
西陵人实在狡猾。
他不敢掉以轻心。
“另外,我们西陵还会送你一份大礼。”
阿若然抬眸,语气中终于少了几分蔑然,“什么大礼?”
徐鹤安笑的胸有成竹,“阿若然小王子,如今西狄大军皆在寒阳城外,此刻只要你答应与我们合作,徐家军便帮你拿下西狄。”
“西狄国土比北狄要大上三倍不止,你们北狄之所以屡次来犯,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北狄物资匮乏,想要活下去罢了。”
“若西狄成为北狄囊中之物,你们北狄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自不必再对西陵出手。”
徐鹤安唇角微勾,意味深长道:“都说狄人好战,可谁会喜欢刀头舔血的日子,若有安生的日子过,难道阿若然小王子不喜欢策马奔腾,快意逍遥?”
说实话,阿若然的确心动了。
这两个条件实在太诱人。
若能拿下西狄——西狄与北狄连通,的确比西陵更适合牧民人生存。
只要立下百年不战之约,徐家军便可帮他登上王位,拿下西狄。
他还有什么理由,非要与中原为敌。
阿若然抬眸看向徐鹤安,再一次审视这位年轻英俊的中原人。
“你就不怕,我会出尔反尔?”
徐鹤安轻笑,“我听说,你们北狄人信阿拉真神,但凡向真神起誓,誓死不违。”
“不如,阿若然小王子就向阿拉真神起誓吧。”
无论是北狄人,还是西陵人,没有人会喜欢战争。
解决了北狄的生存困境,他们自然不会用下下策,来攻打西陵。
徐鹤安相信,阿若然会信守承诺。
阿若然沉默半晌,重重点头,“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