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初当即从枝头一跃而下,顺手拔出长剑,朝那带头之人奔去。
来人却似早有预料,身后护卫翻身上前,一掌按住顾景初的剑鞘,出鞘一半的剑生生被逼退回去。
顾景初瞳仁瞪大,抬头望向那为首之人。
这一看,更是惊讶无比。
斗篷下的那张脸竟如此熟悉。
这里的打斗声惊动了褚副将,他带着一众人等呼啦啦上前,将来人团团围住。
“何人胆敢在此放肆!”
众人一手持剑,一手持火把。
橙红色的火簇呼呼作响。
明灭闪烁的火光中,顾景初彻底看清了黑斗篷下的那张脸。
“大哥?”
来人脱掉帷帽,露出一张与顾景初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只不过他蓄着短须,加上年岁使然,通身萦绕着一股沉稳内敛之气。
此人正是顾景初的大哥——顾映初。
顾景初命众人收起刀剑,“大哥,你怎会来此?”
顾映初身体不好,并未入仕为官,只是一介布衣,凭借着侯府的荫封过活。
但他是侯府嫡长子,日后铁定是要袭爵。
而顾景初与他二哥,也会帮着顾家撑起门户。
顾映初手中捏着一方丝帕,低低掩唇轻咳几声,方才说道:“三弟,你做的好事。”
他说话声音极轻。
带着病弱之人特有的喘声,但语气中的责备之意,却是显而易见。
顾景初怔了一怔,“大哥此言何意?”
“何意?”
顾映初转头,朝褚副将投去一抹冷冰冰的眼神。
褚副将当即会意。
人家兄弟俩有悄悄话要说,他们在这儿围成个圈儿,算怎么个事儿?
他挥手示意大伙散开。
转身准备离去时,却又被顾映初叫住。
“褚副将稍待,待我处理完家事,再与你谈公事。”
褚副将只好暂时立在原地。
斜眼看着这位顾家大公子,训自己不成器的弟弟。
“三弟,你自作主张,是要拉着全家,为你陪葬吗?”
顾映初扬手,手下毫不留情,重重甩了顾景初一个耳光。
顾景初被打的侧过脸。
他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大哥是冯家派来的,转过头道:“大哥,我是在救咱们全家啊!”
“大哥比我聪慧,自当比我看得更清楚明白,跟着冯家,我们能落个什么样的下场!”
“就算不曾跟着冯家,冯顾两家牵扯不断的亲戚关系,难道你以为能独善其身吗?”顾映初嗤道:“简直是不知所谓。”
“为何不能?”顾景初朝京城方向拱手道:“陛下英明决断,自然会知晓我顾家并非有心反叛,而是遭受贼人蒙蔽。”
“你太天真了。”
顾映初冷哼一声,“他若英明决断,当年裴太师便不会死。”
“可大哥焉知,裴家的今日不会是冯家的明日?”
顾景初颤声道:“父亲早已不理朝中事,我们顾家明明可以安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何非要搅进这些事情里?”
“当初二哥本意投文,是你一力怂恿他弃文习武,又将他送入沅州兵营历练,而后又让他承担世人骂名,顶替景王接下沅州兵权!”
顾景初缓缓摇头,眸底闪过一抹痛楚,“大哥,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会有今日?”
顾映初淡淡斜他一眼,“朝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少年孤勇,可全家人不该成为你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我才不是什么垫脚石!”顾景初怒道:“我是在救全家人的性命!”
“是你!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私心,要让全家人跟着你参与一场豪赌,赌赢了,你加官进爵,可你若赌输了呢!?”
“我不会输。”顾映初轻轻抬手。
身后几个黑衣人当即上前,将顾景初反臂绑住。
“大哥!”顾景初声嘶力竭,妄想着劝醒他,“是你,你该放过咱们全家啊,大哥……”
“拖下去。”
“大哥……你救救爹娘……你救救我们和四妹妹啊……大哥……”
黑衣人拖着顾景初往后走。
谁知他力气极大,像只不甘被束缚的小牛,拼尽全力挣扎着。
黑衣人一掌劈在他后脑,顾景初眼皮一翻彻底晕过去。
黑衣人将其扛在肩头,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映初这才看向立在树下的褚副将。
褚副将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他双拳紧握,手背青筋凸起,看起来心情不太妙。
方才顾家兄弟俩那段谈话,他字字句句入耳。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反应过来,这几日大军按兵不动,原来是因顾景初自作主张。
顾映初看他片刻,从袖中掏出一枚令牌,缓步走近。
“褚副将,这令牌你可认识?”
褚副将抬头看了一眼,点头道:“认识。”
此令牌乃冯太师的私人令牌。
只有他们这些跟着太师年代久远的人,才见过此令。
——见此令犹见太师本人。
褚副将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道:“听凭公子吩咐。”
顾映初垂眸,将令牌收起,动作缓慢且优雅,“命大军即刻启程,日夜不歇,直奔京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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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更天,天色愈发阴沉。
黑云低沉沉的压下来,仿佛要将整座宫城吞没。
为了不引人注意,林桑没有拎灯笼,摸黑回到冷宫中。
地上的篝火堆已经灭了。
阿丰蜷在稻草堆上打盹儿,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双眼。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片刻,拾起木棍攥紧,死死盯着那塌了一半的殿门。
“阿丰?”林桑怕阿丰不知道来人是谁,会害怕,刚踏入殿门便轻声道:“是我来了,你别害怕。”
阿丰这才吐出口气儿,扔掉木棍起身迎上前,“太医姐姐,兄长他为何还不醒来?”
四下实在太暗。
林桑来时装了蜡烛和一些糕点,取出一根点燃,勉强照亮一隅之地。
她指背贴在丁献脖颈,确定他还活着,才为他把脉。
阿丰在一侧眼巴巴地看着。
林桑冲他轻轻一笑,“人受了伤,多睡觉才能恢复的更快。”
原来是这样?阿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兄长他只是睡着了,会醒来的,对吗?”
这话问得没有底气。
看着阿丰希冀的眼神,林桑微笑道:“对啊,所以阿丰放心。”
阿丰这才扯出一抹笑容,起身往外跑:“太医姐姐怕冷。我再去拾些柴火来。”
“欸,不用了。”
林桑没有将其叫住,他早已往院中去了。
她静下心,指尖用力按住丁献的脉搏。
指尖下的冲击力虽十分孱弱,但伤势算是稳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