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为彰体恤之意,特于今夜宫中设宴。
犒赏赴南州救治疫症的民间大夫与御医。
此诏一出,满城百姓无不歌颂陛下仁德,感念圣君垂怜苍生。
慕成白早早便到永昌门外等着。
怕林桑不谙宫中规矩,这一路走过去的功夫,正好嘱咐她几句话。
今夜并非国宴,亦非盛典。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却教文武百官犯了难。
堂堂朝臣,哪有给几个大夫作陪的理儿?
陛下也心知不妥,故并未明言要百官列席。
只撂下一句话——全凭自愿。
宫宴酉时三刻开始。
申时末,便有车马陆陆续续停在永昌门外。
燕照按着腰间配剑,扫过陆续下车的文武百官。
守门的将士也凑过来,低声道:“怪哉,陛下不是说全凭自愿么?”
“怎么来得比上朝还整齐?”
“你懂什么。”燕照往络绎人群中瞟一眼,“越是自愿呐,才越不敢不来。”
正说着,余光瞥到缓步下车的林桑。
一众朱红紫贵中,那一抹淡淡的水青色赏心悦目,沁娴雅致。
似春日萌芽的柳枝,轻易便能将人的目光勾了去。
燕照正准备过去打声招呼,忽见景王带着两三个随从,大摇大摆朝这边走来。
景王着一袭暗青色锦袍,外披玄氅,黑绒绒的毛领堆在下颌,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清冷矜贵。
“见过景王殿下。”
燕照站在为首的位置,一众将士拱手行礼。
“上次回京时,曾与燕统领有过两面之缘,当时并不知,竟是燕御史之子。”
景王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唇角笑意恰到好处,“本王久不在京,只知燕辉年轻有为,没曾想他还有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弟弟。”
燕照是武将,自知不应与景王走得太近。
面对他莫名的吹捧,也只是微笑回应,寒暄几句。
林桑跟着慕成白,递上名册,盘询的将士犯了难。
“燕统领——”兵卫唤道:“您来一下。”
燕照正腹诽景王怎么还不走。
他背的那几句客套话马上就要用光,总不能再重复一遍吧?
正犯愁时,那边有人唤他。
好容易有了理由,他连忙向景王道了句失陪,急匆匆往这边走,“怎么了?”
兵卫不知两人认识,将林桑的名册递给他,“这位是万和堂的大夫,按照规定,入宫须得搜身,可这......”
她一个女子,由他们这些粗人来搜身,实在不妥。
可宫外的民间大夫和御医不同,若不搜身,是万万不能入宫的。
徐鹤安与燕辉相继驻足。
所有人都止步不前,倒像是这边出了什么大事。
不时有人往这边投来好奇视线,包括景王。
这一看,如何能不注意到人群中那抹翠色,以及她明媚的侧脸。
他捏紧折扇,后退两步,自人群缝隙中打量着那位女子。
——她很像当年那个小丫头。
但又不敢确定。
他索性调转脚步,也朝那群人走近。
“这是出什么事了?”
众人回首,待看清是谁,赶忙齐齐行礼。
“参见景王殿下。”
徐鹤安垂眸望着靴尖,不知景王过而复返,是何用意。
景王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桑身上,“这怎么还有位姑娘?”
燕照解释道:“回殿下,林大夫亦是此次去往南州救助之人。”
林大夫?
也曾去往南州支援。
景王眸色微沉,随即笑道:“原来还有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大夫,倒是本王眼拙。”
“殿下谬赞。”
林桑微微欠身,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珏时一愣。
那枚玉佩她曾经见过。
羊脂白玉被雕作樱花形状,玉质凝润,如新雪初霁。
她快速抬眼,扫过面前被称作景王的男人,又慌忙垂下,暗暗捏紧袖边。
这张脸,这个人,她怎么会忘。
他竟是景王?
昭帝的七皇叔?
徐鹤安眉心微拧,燕家兄弟对视一眼,也觉得奇怪。
景王殿下在燕山守灵。
此次是因为未过门的新妇受伤,这才回京探望。
他一向眼高于顶,不好与人打交道,尤其不爱与女人打交道。
否则,也不至于而立之年仍未娶妻。
今日却去而复返,特意夸林桑几句,眼珠子也跟黏人家身上似的。
再加上林桑的相貌实在不俗,难免令人多想。
景王久久未曾挪开视线,林桑的脑袋也越来越低。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燕照偷偷觑了眼徐鹤安铁不虞的脸色,招呼兵卫过来,低声道:“长没长脑子?宫门前都是男人,就到里边去请个嬷嬷出来,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兵卫连连应是,一路小跑着去了。
“这边没什么大事。”
燕照哈哈笑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殿下和诸位大人先行入宫吧。”
景王最后瞥一眼林桑,转身大步离去。
林桑缓缓吐出一口气。
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
“徐都督?”燕照朝他使眼色,“您请先入宫,这里没什么事儿。”
徐鹤安颔首。
故意一般,广袖自她水青色的裙摆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搜过身后,林桑随慕成白往宫中走。
她不是官家小姐,不能带婢女,六月只能在永昌门外候着。
“前两日听说你入狱,我本想出宫去瞧你,可冯贵妃那边头风病犯了,太医院的人日夜不许离开半步。”
“冯贵妃患了头风病?”
“可不是。”慕成白一手掩唇,“其实,就是乱七八糟的药吃多了。”
冯贵妃不孕多年,寻了不少偏方灵药。
今年又不知从哪里寻来个道士,几瓶药丸吃下去,不病也得吃出病来。
林桑心思微动,“你可有诊出,她是因何而不孕?”
“自然。”
慕成白叹口气,“陛下是一国之主,自然也做得了后宫的主。”
林桑放下心,“你没有乱说就好。”
“谁不怜惜自己的命?”
慕成白抬头,望向檐角兽像。
千重宫阙在暮色中层层叠嶂,每一道宫门都是森严界限。
入了宫门,生死皆在主子们一念之间。
他们虽为御医,比那些宫奴也强不到哪里去。
慕成白有心问林桑,为何成了章书瑶。
但宫中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左右环顾一眼。
徐鹤安他们走在前头,后面的人离他们也有一段距离。
他挪近一些,压低声音问,“你如今是章书瑶,可曾想过,若陛下为你赐婚该如何是好?”
章家如今只剩一个孤女。
陛下既然要彰显恩德,自然要将戏做全套,为她赐一门婚事。
这也是顾夫人执意要林桑先开口退婚的原因。
由林桑来退婚,顾家便有话可为自己辩解,既不怕惹陛下不悦,又不用将她迎进门。
“猜到了。”林桑望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慕成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难道让徐鹤安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