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珠无声自眼眶滚落。
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团小小的湿痕。
即便她已经竭力在忍,沈永依旧从她颤抖的肩头发现端倪。
他微微叹息一声,侧眸看着村民已经将坑挖至半人高,马上就可以下葬。
“其实,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么多,我之所以将她葬在这里,就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裴姝已经死了。”
既然裴姝已死,你就该以章书瑶的身份。
好好活下去。
“不要再犯傻,也不要再做以卵击石的傻事。”他目光落在青灰色的墓碑上,渐渐蓄起泪光,“老师不会希望你那么做。”
林桑手指微顿,没有回头,继续往火里丢纸钱。
村民们动作很快,棺木入土,山腰上多了一座新土的坟茔。
依旧是无字墓碑。
沈永给了那些村民一些银子,要他们务必不能将此处泄露出去,否则便会性命不保。
如此先礼后兵,村民们发誓绝口不提,扛着铁锹先行下山去了。
“有太多人嫉恨裴姝,恨不得将她鞭尸解恨。”沈永道。
林桑明白,微微屈膝道:“沈大人有心。”
她蹲下身,手指抚过光滑的石壁,明明嘴角挂着笑,泪水还是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
“这里风景很好,如果遇到了旁边那个老头,就让他收你为干女儿。”
林桑吸了吸鼻尖,破涕笑道:“如果他不同意,你就告诉他,等萋萋见到他,定然要拔光他的胡须。”
“还有,我当初是骗你的……”
“若有朝一日黄泉重逢,我定会紧紧抱住你,再也不和你分开。”
山风掠过林梢。
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散作细密的沙沙声。
就像乐嫦温柔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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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返城,行至一半,却被一辆陷在泥土中的车舆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辆八宝鎏金车。
车檐四角挂着琉璃灯,若是夜间,金灿灿的光能晃得人眼花缭乱。
乍眼一看,便知是哪户富庶人家的车驾。
小厮们正拉着马缰,马蹄在泥泞的小道上打滑,声声嘶鸣着,却丝毫没有要前进的迹象。
“公子,要不然您先下车吧?”
说话的小厮从车后扯了几张熊皮子,铺在泥泞之处,怕脏了自家的公子的锦靴。
林桑撩起窗幔往外一瞥,眸光倏然变冷。
楚云笙一袭白衣,踩着熊皮子朝她们的马车走来。
腰间挂的玉坠子随着走动叮铃作响,尽显风流潇洒,他走近,朝沈永略一拱手,“见过沈大人。”
沈永并不知事情全情。
只当楚云笙是救了林桑的恩人,对他自然和颜悦色。
沈永回礼,笑吟吟问道:“楚二公子这是要往哪里去?”
楚云笙瞟了一眼他身后的车帘,笑道:“不瞒沈大人,马上就要年末了,楚某本是去庄子上查账,回来时就困在这了。”
沈永探头张望,“这瞧着,一时半会也没法子走啊。”
这条小道是回城的唯一道路。
原本能容纳两辆马车并驾齐驱,但楚家的是一辆四马车舆,又宽又大。
楚家的马车不走,他们也只能在这困着。
“耽误沈大人了,楚某实在抱歉。”
楚云笙道:“眼下倒是有一法子,只需将马车掀翻,沈大人的马车自可通行,只是......”
那般名贵的车舆,说掀翻就掀翻?
到底是富庶人家,家中藏银只怕比白米都多。
沈永心中咂舌,已然明白楚云笙的用意。
“楚公子,若只是沈某一人,自然没什么不方便,只是这马车主人是章姑娘,沈某实在做不得这个主。”
楚云笙捏了捏手中折扇, 目光转向车帘,“不知章姑娘可愿顺路捎楚某一程?”
林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很好。
她还没去找他。
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可惜她今日通体缟素,发髻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可以。”
车帘后女子声音淡淡,似山尖上的积雪,透着遥不可及的凉意。
楚云笙道过谢,便命小厮将马车掀翻至一旁的麦田中。
“对了,别忘了打听一下这是哪家的麦田,赔银子给人家。”
“是,公子。”
马车一阵摇晃。
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车帘撩开,弯腰进入一名容貌迤逦的年轻男子。
楚云笙在林桑想要杀人的目光中,面色坦然地在她对面坐下。
抬起双眼,迎上她的视线。
山路泥泞,马车走不快,摇摇晃晃继续前行。
楚云笙理了理广袖,笑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所以我来了。”
林桑面无表情,眸底毫无波澜,甚至看不到温度。
“那你知道我想杀了你吗?”
“知道。”楚云笙点头,“但你如今是章书瑶,若你杀了我,逃不过律条惩治。”
“章家刚刚平反,又出了个杀人犯女儿。”
楚云笙勾唇轻笑,“我想你不会在乎自己如何,却会在乎章家的名声。”
林桑捏紧手指,眸中似跳动着两簇怒火。
“为什么?”
“为了你。”楚云笙回答的干脆,“为了你能堂堂正正的活着。”
“为了我?”
林桑冷笑,“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为了我?你可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楚云笙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你知道吗,要想踩着仇人的尸骨往上爬,心软心善是最无用之物。”
“唯有胜利者才配施舍慈悲,如你我这般蝼蚁,怜悯他人,不过是对自己剜心!”
楚云笙深谙此理,且无比认同。
所以他毒死兄长,手刃生父,才坐上了楚家当家人的位置。
那些曾经把他当个玩意,碾杀他的自尊与傲骨之人,都该死!
他们如今都匍匐在他的脚下,渴望得到他的怜悯。
可林桑不一样。
她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