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有意思。
燕照睨着沈永,似笑非笑,“沈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林桑当真是裴姝?”
“燕统领慎言!”沈永沉声道:“可知你轻飘飘一句话,若落到有心人耳中,林大夫便是难逃一死!”
燕照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耸耸肩不再言语,坐一旁喝茶去了。
倒是徐鹤安,目光一直落在沈永身上,等着他的后话。
沈永:“正如燕统领所说,需要林大夫自证她就是章书瑶,大人不妨去问一问,若她能拿出有力证据来,陛下那边自有决断。”
章家满门因旧案而死。
唯余这么一个孤女在世。
即便是与裴姝牵扯过深,只要没有实证证明章书瑶参与行凶杀人,陛下应会给她恩赦。
“话是没错,但……”徐鹤安身子往后靠,心中升起阵阵烦郁。
他自然会去问。
但问题的关键,是林桑根本不会同他说一句话。
沈永似瞧出他为难,提议道:“大人,不如让沈某去试一试?”
徐鹤安凝眸看他片刻,点了点头。
......
......
牢房内点起了炭盆。
那点子微弱的暖意,敌不过自石墙缝中渗进来的阴寒。
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靴底碾过潮湿的石板,在狭长的过道里荡起回响。
牢卒拎着灯笼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位青衣男子,在门前停下。
开锁的空档,沈永透过碗口粗的木栅,看向床上女子。
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
原本修身得体的锦白衣裙,此刻瞧着有些松垮,双臂环膝坐在床上,脑袋贴着潮湿的墙壁,像一朵开到极致后,不得不萎缩的花。
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响,林桑以为是徐鹤安又来了,没有任何反应。
这几日,徐鹤安时不时会来。
有时会问几句关于乐嫦的事,她不答,他也不继续追问。
更多时候,是在她身边静静坐着。
他们明明身处同一方天地,彼此之间却像隔着无形屏障,失去了交流的能力。
她不想说。
他不敢问。
感情是多么脆弱的东西啊。
脆弱到经不起一点不诚恳,经不起一点猜忌。
她那点仅有的真心,也被碾得分毫不剩。
六月起身行礼,回头轻唤,“姑娘,是沈大人来了。”
林桑睫毛颤了颤 。
沈永?
她微微侧眸,瞥向牢中那道清隽身影。
四目相对,他眸色乌黑,带着一丝深沉的探究,又似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压在里头。
林桑眉头微微皱起。
静静等着他开口。
沈永呼出一口气,坐在床边太过逾矩,他便站着朝她作揖,“林大夫,别来无恙?”
“在牢中相见,如何能说别来无恙?”
她声音漠然,话中却几分凉薄,几分愤懑。
也不知是被徐鹤安牵连,还是她如今,见不得这世间所有当官之人。
沈永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继续道:“徐大人有心相护,可林大夫却执意自苦。”
“沈某自知与林大夫相交不深,仍冒昧前来相劝,实是不愿见姑娘就此沉沦,亦不愿恩师之女枉死。”
“若她魂灵有知,看到姑娘如此消沉,不知会否伤心难过?”
林桑下意识抬头看向男子。
原本略微蹙起的眉头更紧了几分。
“是徐鹤安让你来当说客吗?”
“沈某若说,是我自请而来,姑娘可愿听我一言?”
他朝林桑微微颔首,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林桑稳了稳心神。
即便沈永曾经是裴修齐门下最优秀的学生,她也不能完全信任于他。
最起码,眼下还不能。
六月搬了把矮凳,搁到沈永身后,“沈大人,您坐下说吧。”
“多谢。”
沈永顺势坐下,一边低头整理袍衫,一边说道:“林大夫在牢中已有五六日,沈某前两日路过万和堂,见令弟孤身在与人争执。”
林桑眸光一点点变冷。
沈永斟酌着用词,“裴姑娘已然去世,林大夫也该想想其他人,他们都在盼着,你能早日回去。”
牢中烛火昏黄。
沈永静坐床前,再次看向林桑的眉眼时,心下恍然。
原来,当初画舫初见,他便觉得林桑有些面熟,并非错觉。
她正是当年在太师府后院,偶然遇到的那个小丫头。
仔细想想,那年她不过五六岁模样,粉雕玉琢一个小娃娃,被全家捧在手心里哄着宠着。
到如今,即便她屠尽仇人,当年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裴姝,也回不来了。
思及此处,沈永不禁在心底笑自己愚蠢。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可实际上,却是蠢笨如猪,故人相逢却不相识。
林桑撑着被褥,徐徐起身,“沈大人,即便我听你一句,珍重自身又能如何?”
“你们会轻易将我放出去吗?”
她手指向墙壁上方的狭窄窗口,“那里日日有人在呼喊,要将我碎尸万段,徐鹤安今日为何不敢来?”
“他怕见到我?”林桑嗤笑,“还是怕无法下手杀我?”
“ 没有任何人要杀你。”
徐鹤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大步迈入牢中,一字一句道:“没有任何人,敢杀你!”
要与敢,表明了他的态度与立场。
林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徐大人这是要为了我,徇私枉法吗?”
她低头轻笑,笑到肩头都随着抖动,“还真是令人感动。”
徐鹤安用力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声音中浸满苦涩自嘲,“自你入狱以来,我处处小心,记挂着你身子不好,不敢与你多说一句,即便你不与我言语,我也认了!”
“可你为何要恨我至此?”
他握住林桑的手腕,声声质问,“即便是要定罪,也该让犯人知道他错在何处!”
“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桑眼眶泛红,眸光一点点变冷,“你没错,错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
乐嫦的死,错的人是她。
怪不得任何人。
她在恨自己,也恨所有人,包括徐鹤安,包括楚云笙。
她仍然记得乐嫦在怀中,温度一点点消散,那一刻她便知道——这一生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沈永忙不迭将徐鹤安拉开,低声劝道:“先将人救出去,要吵架也换个地方吵。”
说着,他目光转向林桑,“不瞒林大夫,我们都已得知你的真实身份。”
林桑心中一惊。
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沈永的声音再度幽幽传来,将她纷乱的思绪安抚下来。
“你是凉州巡岸御史章闽之女,对吗?”
沈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迟迟等不到回答,他再次开口,一字一句问道:“你可是凉州御史章闽之女?”
不知为何,林桑忽然想起乐嫦笑意盈盈的双眼。
原来如此。
这才是楚云笙真正为她留的后路。
一个光明正大,敢亮于人前的身份。
林桑闭了闭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雾气。
“没错。”她喃喃道:“我就是章闽之女,章书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