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寂静。
慕成白的屋外种着一棵槐树,深秋清冷,只剩稀稀拉拉几片干叶挂在枝头,风一吹,便如雪簌簌落下。
杨宗盛在屋中照顾慕成白,慕成白已烧得厉害,灌了汤药下去也不见起色。
正当他愁眉不展之际,门‘嘭’地被人推开。
山风刹那涌入屋内,险些扑灭桌上烛盏。
杨宗盛回头,看着林桑手中握着一把红色的花迈入屋内,诧异道:“林大夫,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照顾慕太医。”
林桑将花放下,一边解披风一边说道:“杨太医辛苦,今夜我留在这边就好。”
“这不好吧?”
孤男寡女,更何况徐都督也在庵里。
林桑淡淡道:“医者面前无男女,慕太医为了救我劳心至此,我留下照料一二全当报答,还望杨太医给我这个机会。”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宗盛也不好再推诿,离开前深深看了林桑一眼。
他刚迈过门槛,木门便在身后被紧紧关上。
夜风萧萧,鞋子踩在枯叶上窸窣作响,转过墙角,月光照不到的暗处立着一道人影。
“嘿嘿,六哥?”杨朔自阴影中走出,“借一步说话?”
“我跟你无话可说。”
杨宗盛越过他直接往前走,杨朔不死心追了上来,“六哥这话说的,这事咱们还没办成呢,怎会无话可说?”
“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杨宗盛脚步停住,冷冷道:“至于结果如何,与我无关!”
杨朔笑了笑,“长公主那边若是怪罪下来,你觉得能全身而退?”
杨宗盛意识到已然上了贼船,紧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重复道:“杨朔,我答应你的已经做到,倘若你还要这样苦苦相逼,我们便鱼死网破!”
他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杨朔朝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还真拿自己当碟子菜了!”
话音未落,耳畔骤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他浑身寒毛倒竖,还未来得及转身,屋檐上已如鬼魅般掠下数道黑影。
长剑映着月光,泛出冷冷幽芒。
“锵——”
一柄长剑直直刺向心窝,杨朔仓惶后退,后脚跟绊在石阶上。
他瞪大眼睛,剑尖即将刺入胸膛的刹那,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箭簇与剑刃相撞迸出火星。
剑尖顿时偏了方向,擦着他肋侧的衣袍划过,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
华阳不知何时立在房顶,扬手一挥,“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利刃出鞘的铮鸣。
尚未从劫后余生中缓过劲来,杨朔又被华阳扭着胳膊,连带那几个刺客通通带到后院。
院中坐着个年轻男子,夜色如水,清冷月色映在他玄色衣袍上,银纹泛着幽光,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说说吧。”
徐鹤安缓缓抬眸,眼底寒芒如刃,在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谁派你们来的?”
青石板上,几个被按得死死的黑衣人纹丝不动。
华阳冷笑一声,铁拳挟着风声砸向对方面门。
“砰”的一声闷响,黑衣人嘴角溢出血丝,却仍梗着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倒是个硬骨头。”徐鹤安指尖在扶手上轻叩,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更漏,“剩下的人呢?总该有个惜命的吧?”
另一个黑衣人突然挣扎起来:“徐大人明鉴!属下都是冯贵妃的人啊!”
跪在一旁的杨朔瞳孔骤缩。
冯贵妃?
徐鹤安与冯太师的关系无人不知,可冯贵妃为何要杀他?
他杀林桑的命令明明是玉真长公主下的,怎么又和冯家扯上了关系?
“冯贵妃?”徐鹤安叩击的动作蓦地停住,身子微微前倾,“她为何要杀杨朔?”
杨朔又懵了。
他这样的小人物,徐鹤安竟记得他的名字?
“这小子办事不力,坏了主子的大事!”黑衣人咬牙切齿,“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一道锐利的目光突然刺来,杨朔只觉得后颈发凉。
徐鹤安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说看,杨公子是怎么个办事不力?”
冷汗浸透了中衣,杨朔喉结滚动。
怎么说?
难道要他说出谋害林桑的实情?
这段日子徐鹤安对林桑如何上心,青月庵中所有人皆看在眼里,当初逼迫杨宗盛出手,也是怕被徐鹤安报复。
若真交代出实情,只怕话未说完,脑袋就要搬家。
“回、回大人...”他声音发颤,“冯贵妃让小人帮忙寻...寻一位故人...小的无能……”
“哦?”徐鹤安唇角微扬,“是男是女?年岁几何?是死是活?”
豆大的汗珠砸在青石板上,杨朔正欲硬着头皮编下去,忽听上方传来一声轻笑。
“我劝杨公子想清楚了再说。”
徐鹤安语气陡然转冷,“你以为,华阳为何能来得这般及时?”
杨朔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徐鹤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难道...林桑染疫之事已被察觉?
还是说,徐鹤安早就怀疑自己,派人在他身侧守株待兔,等着他露出马脚?
徐鹤安懒懒靠着椅背,脸上笑意不减,“我最讨厌别人骗我,若还要你的舌头,就如实招来。”
这边发生了何事林桑并不知晓,六月守在门外,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施针,才能确保她会《伏羲九针》的事不会暴露。
毕竟大病初愈,一套针法下来,林桑头重脚轻,踉跄两步扶着桌角勉强稳住身形。
“姑娘没事吧?”
门外传来六月担忧的声音。
林桑深呼吸一口气,“无事。”
她用帕子包住娇颜,用茎上的刺在慕成白手臂画出两道血痕,又将捣烂的叶子敷在伤口上。
一切已经就绪。
结果到底如何,就看慕师兄今夜能不能退热。
为了不让徐鹤安怀疑,她不能守在这,吩咐六月在此守着,有情况立即向她汇报。
林桑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到后院。
屋门开着,昏黄的烛光投在青石板上,男子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徐鹤安坐在桌边看书,听到脚步声抬头,“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