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人脚步倒快,不到晌午,便将一袋白米随明家的信一并送到青月庵。
两位衙差站在树下,个子高些的双手抱怀,嘴里叼着根草棍靠着树干,等着报信的人出来。
“秦哥,你说明家为何不送一车米给徐都督,反而送一袋米?”另一位衙差蹲在地上,满脸不解,“哪有人送礼只送一袋白米的?多寒酸呐。”
明家家大业大,要送礼,怎么着也得送一车金馃子吧?
送袋米算怎么回事。
高个子将手中草棍砸那人脑袋上,“你懂什么,明家都说了送一袋米,咱们就送一袋,就你穷大方!”
被砸的衙差瘪瘪嘴,不再多言。
这些人上人之间打的哑谜,哪是他们这些人能揣测的?
庵内后院,经过一夜休整,林桑精神好转许多,脸色瞧着也红润了些。
姑娘身子大好,六月心情也好,走起路来脚底生风,端着一碗清粥,一碟子凉拌豆腐,推门迈入屋内。
“姑娘,我昨夜悄悄去后山抓了只兔子......”
六月将托盘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道:“给你补身子。”
佛门之地不可杀生。
但姑娘人瘦了一大圈,没有肉腥,整日吃这白粥和菜帮子豆腐可不行。
林桑一愣,低头看向白米粥中混杂的粉色肉沫,和那一圈米黄色的腥油,笑道:“你有心了。”
被姑娘夸了,六月笑得眉眼弯弯,“姑娘多吃点,才能快些养好身子。”
没错,尽快养好身子,才能尽快了结南州时疫,回京继续走下一步棋。
回京……
林桑睫毛颤了颤,捏着羹匙的手指不自觉握紧。
想起回京,就想起她尚未完成的使命。
如同流连美梦,沉醉不醒时,被人当头一棒敲响。
昨夜那些小女儿的心思,在他面前不设防的贴近索取,都在此刻汹汹褪去,化为无尽的后悔与懊恼。
她不该陷进去。
更不该放任自己陷进去。
一旦陷进去,她往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林桑用力闭了闭眼,趁着徐鹤安这会不在屋内,问起当日她昏迷之后的事情。
六月瞬间打开话匣子,将当日情况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明白。
那日林桑昏迷后,洗尘师太与姚前辈赶回青月庵,经过两人仔细研究,又在药方中添了两味药材。
又想起慕太医昏倒一事,六月犹豫再三,还是未曾告诉林桑。
姑娘如今身子太弱。
倘若得知慕太医感染时疫,以她的性子,定会不管不顾地去救他。
再等两日!
六月暗戳戳的想,有白大夫在那边守着,再等两日应该不成问题。
“加了两味什么药?”
六月摇头,“这……奴婢不知。”
“你去将新药方取来,我要看。”林桑又补充一句,“现在就要看。”
六月点头,起身去西殿寻白守义去了。
刚出门,便与徐鹤安撞个正着,若非他躲闪及时,自己脑袋就要撞人下巴上。
徐鹤安语气不悦,“毛毛躁躁做什么?”
岳阳跟在主子身后,抱孩子似的在怀中搂着一袋米,幸灾乐祸的看六月挨骂,“你急匆匆的要去哪?着火啦?”
六月毫不客气朝他翻个大白眼,屈膝行礼道:“姑娘要看新药方,奴婢去寻白前辈。”
看药方?
徐鹤安皱了皱眉,抬脚进屋,见林桑坐在炕沿边,木桌上摆着见底的粥碗。
“身子才刚好一些,就着急看药方?”
徐鹤安解开披风,丢给门外的华阳,“再好好歇几日,青月庵中除了你另有十几位大夫,洗尘师太也略懂医术。”
他语气微顿,继续道:“没了你,天塌不下来。”
听出他话中的不赞同之意,林桑却不知该如何应对。
像以前那样,撒撒娇,说几句好听的话,哄着他对自己服软?
可是无论怎么做,心里都觉得别扭。
自从她醒来之后,一切都变得很别扭。
演戏之人,最忌情真。
一旦动了真心,假意便溃不成军,反倒唱砸了这出戏。
“嗯。”林桑淡淡应道:“我身体已无大碍,南州百姓深陷水火,早一日确定药方,便能多挽救数十条人命,数十个家庭。”
徐鹤安倒茶的动作一顿,能清楚感受到她态度中的疏离。
他默了片刻,端着茶杯坐至她身侧,递给她,“喝茶。”
林桑摇摇头,“不用了,这几日劳烦你了,多谢。”
多谢?
徐鹤安睨着她,看着看着,忽地笑出了声。
昨夜也不知是谁,主动投入他怀中,像抱着救命稻草般死活不肯撒手,今日怎么又变了一副面孔?
“不喝?”
“我不渴。”林桑道:“以后这些端茶倒水的活,由六月来就好,大人不必如此。”
徐鹤安唇角微勾,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口茶,一把拉过她开始熟稔地‘喂茶’。
“唔...”
林桑差点被呛到,抬手用力拍他肩膀,手腕却被他牢牢钳住,无可奈何只好咽下他渡来的茶水。
“你干什么?”她低低咳嗽两声,平复被扰乱的呼吸。
“怎么了?”徐鹤安笑了笑,语气波澜不惊,“你昏迷期间,茶水药汤,都是我一口一口喂下去的。”
他刻意咬重“一口一口”四个字,看着她面颊升起一抹绯色。
林桑睫毛颤了颤,躲避他投来的灼灼目光,扭头去看雕花窗外的光影。
“我如今已然大好……”
“好了就要把我推开?”
徐鹤安长眸微眯,一眨不眨地凝着她,“林大夫过河拆桥的本事实乃一绝。”
过哪门子河,拆什么桥!
林桑回过头,对上他黑黢黢的眸,索性破罐子破摔,“什么过河拆桥,我只会卸磨杀驴。”
他轻笑一声,“还敢骂我?”
她抿了抿嘴,“没有。”
“没有最好。”徐鹤安坐起身,语气像在警告不安分的犯人,“若再被我发现有下次,决不轻饶。”
林桑听懂他话中的重点。
若再有下次,故意将他推远,他绝不轻饶。
他太聪明,这些年来审过的犯人不知凡几,那双锐利的眼睛,能轻易洞穿她今日与昨夜真情流露时的细微差别。
爱与不爱,在他面前皆无所遁形。
若她一直戴着从前那副温顺乖巧的假面倒也罢了。
偏偏昨夜她卸下所有防备,将最真实的自己袒露无遗。
“知道了。”
林桑轻声应着,思绪却飘向别处。
时疫既已寻得解法,不知慕师兄和白前辈这几日可曾为病患试药?
回京还需一段时日。
这段日子,不如就暂且放下过往,让自己任性一次。
——就这么一次。
待回到京城,一切都将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