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公子的仇家很是阔绰,不仅要买他手脚趾共二十根,还要断他的子孙根。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
不过,他们才不管那么多。
别说是子孙根,只要银子给到位,哪怕剜眼剖心也不在话下。
即便不慎弄出人命,又有谁会在意?
郑惠荣奄奄一息躺在血污中,涔涔冷汗浸湿衣裳,浑身肌肉因难以承受的疼痛时不时抽搐。
就当他以为一切酷刑已经熬到尽头时,那人竟将刀尖对准了他的裆部。
郑惠荣脊背倏然绷紧,瞪大双眼,直直看向悬在空中那把被鲜血染红的寒刃,牙关打颤,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有朝一日我东山再起,定千金感谢官爷高抬贵手!”
坐在一旁的衙差从怀中掏出把瓜子,悠哉悠哉地磕着,“哎呦,且不说郑公子有没有那个造化,即便是有,我们兄弟俩还不赶紧抹了脖子,还敢能等您来感谢?”
高个子不再废话,手中匕首高高扬起,一闪而过的冷芒映出郑惠荣眼中无尽的惊恐。
“啊——”
-------------------------------------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在天际。
绵绵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刑部大牢外的青石台阶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晦暗不明的天色。
林桑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缓步拾级而下。
细密的雨丝溅起无数细小水花,跳跃着去触碰她微微摇曳的裙裾。
她停下脚步,仰头去望阴云密布的苍穹。
郑惠荣活罪难逃,死罪亦不可免。
三哥的仇终于报了。
可她的心情却如这阴沉天色,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去想象郑惠荣所描述的画面。
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发疯,亲自提着刀冲进大牢,将郑惠荣剁成肉泥!
这口气憋在心口,即便是郑惠荣以死谢罪,都无法发散出去。
——那是她最爱的三哥,最疼她的三哥。
他不该是这样一种结局!
“姑娘?”六月伸手欲扶林桑上马车,见她怔怔望着天空出神,不由轻声唤道:“这雨越下越大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林桑蓦地回神,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驾车回万和堂罢。”
“我陪着姑娘吧。”六月忧心忡忡道:“这雨天路滑,姑娘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不必了。”林桑说话的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你先回去,我很快便回。”
说罢,她转身步入雨幕深处。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因着天气不好,沿街商铺早早点起了灯笼。
潮湿的空气中浮动着朦胧的红光,在廊下随风摇曳。
林桑漫无目的地走着,冰凉的雨水渗入绣鞋,浸湿罗袜,每一步都像是赤足踏在寒水里。
转过街角,醉江月酒楼前车马喧嚣,宾客如云,丝毫不受这阴雨天气影响。
林桑忽然驻足。
朱漆廊柱上,经年累月的摩挲让漆面剥落,隐约露出底下斑驳的字迹。
她睫毛轻颤,不由自主地靠近几步,仰起脑袋,细细辨认那模糊的笔画,依稀可辨“开太平”三字。
“开太平……”她低声呢喃。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值得吗?
她不过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女子,所求不过是家宅平安,父母康健。
若能有一方小院,莳花煮茶,虚度光阴便是莫大的福分。
她自然也知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对那些戍边卫国的将士更是由衷敬佩。
可若是为君者只知党同伐异,不顾民生疾苦,又何必为其肝脑涂地,最终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她没有父亲那般伟大。
凝望着那几行斑驳字迹,林桑些许失神,眉眼间渐渐浮现出柔软又自嘲的神色。
“您从小教导我,身正则行直,纵是女子,也当有气节与风骨……”
她低声呢喃,声音几不可闻,“若见到我如今这般模样,会不会很失望?”
如今的裴姝,早已是满手鲜血、机关算尽的蛇蝎妇人。
细雨沙沙,掩去了她本就低微的话语。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行字,直至眼眶渐渐发热,本就模糊的字迹在视线中愈发朦胧。
“倘若此次...您能保佑我从南州平安归来,便当是...”
您原谅女儿了。
回应她的只有廊下摇曳的灯影,和雨打石阶的清脆声响。
“林姐姐?”
身侧传来顾云梦略含迟疑的声音。
待看清确是林桑,她立刻笑盈盈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臂,“你怎么在这儿?也是来用饭的吗?”
跟在她身后的燕辉以拳抵唇,好笑道:“醉江月是酒楼,林姑娘总不会是来出诊的。”
顾云梦双颊浮上两抹绯红,幸好廊下的灯笼为她稍稍遮掩。
“就你一个人吗?”顾云梦往林桑身后看一眼,迟疑道:“不如……你和我们一起?”
林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听出了她话中的犹豫,轻轻摇头,“我只是路过,医馆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那好吧。”
顾云梦虽觉遗憾,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顾景初一会儿也就到了,若他与林桑同席,彼此之间难免尴尬。
虽说表哥也是哥,但顾云梦还是私心的希望,林桑能做自己的三嫂。
只可惜事与愿违。
“林大夫这么急着走?”燕辉上前两步,微笑道:“不过,明日就要启程前往南洲,早些回去收拾也好,我们也就不强留了。”
“明日就走?”顾云梦惊道:“怎么这么快?”
燕辉耐心解释,“南洲时局紧张,拖不得。”
“可是,表兄竟没有将万和堂从名单上除名?”顾云梦一时气极,瞬间觉得徐鹤安太不靠谱,拉着林桑忿忿不平道:“早知道就让三哥帮你了。”
林桑不欲为徐鹤安辩解,却也不想他蒙受不白之冤,“是我自己执意要去,他想要阻止,却拗不过我,只能由着我去了。”
寒暄几句后,林桑告辞。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踩着水花急促而至的脚步声。
顾景初撑伞追来,堪堪拦在她面前。
“顾三公子?”
街边灯笼晕开淡淡光晕,裹着稀薄水雾,映照出他略显凝重的面容。
“有事吗?”林桑抬眸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