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你涉世未深,一看就心思单纯,不知这世间人心阴暗,比妖魔鬼怪更甚。”
深渊有底,人心难测。
她怎会不知。
老者神色戚戚,望着顶上那束光亮,“办案讲究证据,送你进来的人,自然会提前备好证据。”
“他既要冤枉你,又怎会让你轻易脱罪?”
在牢中待了片刻,适才难以忍受的气味,好像也闻不到了。
林桑沉默须臾,问道,“那您又是犯了何事?”
“我就是偷了点东西,掌柜便报案,将我抓入这牢中……”老者眸底闪过一抹水光,笑了笑,“哎,没几日活头了。”
既是偷盗之罪,证据确凿,自己也认罪。
为何言语之间,还透露出几分自己是被冤枉的意味来?
林桑心中暗嗤。
坐靠着墙壁,阖起眼眸,不再与其搭话。
后面许久不出声,老者转过头来,看向林桑。
许是她的沉默刺痛了他。
又或许是命不久矣,即便知道她不会相信自己,也想一吐为快。
不愿带着这一肚子苦酸水下地狱。
“我不过是偷了几根次参而已,那掌柜竟诬陷我偷盗百两白银,将我送入这牢中。”
“想我坐馆数十年,任劳任怨,掌柜的竟如此黑心烂肺,要将我这条老命断在这牢里。”
老者依旧在絮絮叨叨。
林桑却从他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词——坐馆?
她缓缓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光,侧眸打量着老者。
此人下颌尖削,因为上了年岁,高高拱起的颊骨挂着松松的一层皮囊,瞧着倒不像个中饱私囊,腹中留油之辈。
“前辈是大夫?”
“正是。”
老者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重重耷拉下去,声音也变得沉闷,“学了一辈子医,治了一辈子病,老了老了,连给老婆子买棵参都买不起,还要去偷。”
他讥嘲无比的笑了笑。
像在笑这世道不公,又像在笑自己无能。
“您当真只是偷了几根次参?”
山参以年头和卖相分甲乙,高一些的千金难求。
但最低等的次参,售价大概在一到五两之间。
律法言明,偷盗者,五十两下依数目量刑,一百两上斩首示众。
即便是他偷了几根次参,也不至于赔上性命。
“即便我说是,也无人会信。”老者定定看着她,眸中竟带着希冀,“姑娘会信我吗?”
对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根底之人,谈相信有些可笑。
“不信。”林桑坦诚道:“但您若愿意讲,我相信自己有分辨的能力。”
这位老人家和外祖父其实有些像。
也不知是否人上了年岁,都会变得这般不修边幅。
母亲那会子就常常说外祖父是个老不朽,没个当长辈的稳重样。
老者沉默片刻,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林桑。
原来,这老人家竟是仁心堂的坐馆大夫白守义。
林桑忆起几日前,她与徐鹤安说仁心堂与万和堂有龃龉。
没曾想,今日竟在这碰到了仁心堂的大夫。
白守义偷了几根山参,仁心堂的曹掌柜却一口咬定他盗窃柜台一百多两白银,直接报了官。
京兆尹的衙差前去白家搜查,查出了还未花完的五十两赃银,罪证确凿。
白守义偷窃重金的罪名落实,被判秋后处斩。
算一算,的确是活不了几日了。
“仁义堂的东家,是否另有其人?”
林桑若有所思道:“若那位曹掌柜和您一样,只是为东家做事,那么倒也说的通。”
无非是浑水摸鱼,白守义背下罪名,而他从中得利。
白守义目露茫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我一直用心做事,仁心堂里里外外都由曹掌柜一手打理,难道他竟不是真正的东家?”
这话林桑没法回答。
他在仁心堂数十年都不知,林桑更不清楚其中内情。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衙差拎着灯笼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个身形颀长,玄衣玉冠的清隽男子。
衙差将牢门打开,“徐总督,您请。”
徐鹤安微微颔首,抬脚迈入牢房。
林桑坐在稻草堆上,后背贴着斑驳的墙壁,昏暗的光线中,看到他时,眸底微微发亮。
“你怎么来了?”
“乐嫦去司衙寻我。”
只可惜他人在宫里。
乐嫦又去宫门口等了半晌,若非燕照及时遣人告知,恐怕他此刻还在宫中商讨南州赈灾事宜。
“你不必害怕。”
徐鹤安牵住她,拇指轻轻揉搓她指节处,“我已经从赵西安那里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多明日,便来接你出去。”
“你看过案卷?”
被触到掌心伤口,林桑下意识抽回手,“春花到底死于何毒?”
徐鹤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将她的手心翻过来,借着微弱的光,视线落在她白嫩的掌心。
手掌靠下的位置受了伤,应是被刮蹭出的血丝。
“怎么伤的?”他皱眉,声音冷了下来,“赵西安对你用了刑?”
“不小心摔的。”
这点小伤对林桑来说无关痛痒。
再者,真若用刑,又岂会是这点小伤。
她又将话题扯回案情上,问他仵作有没有查探出是什么毒。
“并非是砒霜此类的剧毒,具体是什么,仵作仍在勘验。”
徐鹤安环顾了一下牢房,陡然生出一种想要以权谋私的念头,“我带你出去。”
“不行。”林桑笃定道:“我不能出去。”
“为什么不行?”
“现在出狱,和查出凶手之后再出狱,完全不同!”林桑看着他:“倘若我现在出狱,即便京兆尹公布告示,我与此案无关,也没有人会相信。”
其实她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
只是她还需在京中立足,最起码目前,万和堂还不能有事。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找出真凶,方能扼住流言源头。
徐鹤安沉默半晌,“好,相信我,我很快便能找到凶手。”
他转过身往外走,临出牢门脚步又顿住,“晚上我再来看你。”
林桑追上一步。
他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其实,我有点怀疑春花的母亲。”
徐鹤安眉心微皱,似在思索,“你的意思是,她母亲?”
这话听起来令人震惊。
但林桑觉得周氏很奇怪,即便她不是凶手,也定然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