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若苓安抚好母亲后,才回到自己屋内收拾东西。
顾云梦踌躇着上前,“王姐姐,你往后有何打算?”
王若苓系包袱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强撑起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我一个小女子?”
“倒是你。”她拉住顾云梦的手,“你的及笄宴我是去不成了,礼物也被那些人搜了去,你莫要怪我。”
“我怎会怪你。”顾云梦轻咬下唇,迟疑道:“姐姐非要离开京城吗?若眼下无落脚之处,也可到我家暂住。”
“往后我的月例分姐姐一半,直到姐姐寻到良人。”
王若苓眸色暗了暗。
她如今的身份,待在京城才是真的难堪。
王家今时不同往日。
即便有良人,也不会娶一个家族式微,于仕途毫无帮衬的落魄千金。
雕花窗半掩着,晌午时分的风裹挟着热气,自缝隙习习而入。
院中海棠树影婆娑,石桌旁,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王若苓凝视着女子窈窕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云梦,你在屋里待会儿,我有些私事想问一下林桑。”
海棠花已经谢了。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缝隙,在地上映出闪烁的光点。
林桑坐在院中,抬起头看向墙角处。
那里种着一片蔷薇,这个季节本该葳蕤艳丽,满庭飘香。
却不知被何人践踏,或深或浅的花朵碾落成泥,花瓣散落一地。
“抱歉,没有茶来招待你了。”
王若苓在她对面坐下,抬眼看她时,眸底似有莹润水光。
林桑将带来的医书推至她面前,“上次来时,听你说要潜心钻研妇科之术,这本医书汇总各国千金之方,应对你大有裨益。”
王若苓没有伸手去接。
目光始终落在林桑脸颊之上。
“林桑,你有把我当好友看过吗?”
她嘴唇浮起一抹苦笑,口气略带自嘲,“还是说,从头到尾不过是利用一场?”
林桑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
事已至此,她心中有怀疑也是正常。
毕竟这一切的导火索,是她在寿宴上带来的那只香囊。
事后他们府中定然会细细盘查,查到在那尊药王像上做手脚之人,正是她带来的上了年纪的仆人。
神像由陈老四事先做过手脚。
而那把火,则是六月放的。
林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与你本可相知相交,金兰之谊,只可惜......”
可惜——
她们之间盘桓着上一辈人的恩怨纠葛。
如果她们只是有着相同抱负的女子。
定然会在这个不被认同的世道中惺惺相惜,成为很好的朋友。
王若苓笑了笑,手指揩去自眼眶滑落的泪滴,“其实我知道,这不怪你,你不过是一双揭开遮羞布的手而已,王家内里已经烂透了,早已无可救药。”
于理,林桑没有错。
可于情——她感觉自己被背叛,被设计,
倘若她当时不曾邀请林桑来参加祖父的寿宴。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王若苓自石凳起身,转身朝屋中走去。
“去丰州吧。”林桑叫住她,“那里有一位闻名的女大夫,她欠我一个人情,你若去了,她会给你个容身之处。”
王若苓睫毛颤了颤。
终是没有回头。
林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 *****
六月的天就像娃娃脸,总是说变就变。
明明白日里艳阳高照,到了夜间,几声闷雷便带起一阵风雨。
徐鹤安来时,玄色袍角沾了雨水。
林桑帮着把衣裳挂在屏风后的衣架上。
他穿着雪白中衣,打量着屋内环境。
这段时日公务缠身,万和堂搬至此处,他还第一次来。
屋内布置与原先大差不差,小几上的花瓶中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满屋飘香。
“这里要宽敞许多。”林桑打量着他的神色,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只是不知这窗子,大人翻得可还顺手?”
灯火下,男子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神情。
“我想要将你纳入府中,做个贵妾。”
林桑呼吸一滞。
素来清冷的瞳眸,罕见地闪过一抹慌乱。
“……大人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她扶着桌案起身,踱步至神龛前,握着三支清香凑近烛苗,“如今这样不好吗?”
彼此各取所需。
日后她要离开之时,也能走得干净利落。
青烟袅袅,女子手执清香虔诚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在香炉中。
“你想一直喝避子汤?”男人清朗的声音中似带着冷意,“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嫁给我?”
不是不想嫁给他。
是不想嫁给任何人。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林桑垂眸,指尖随意拨动签筒中的竹签,传出一阵“沙沙”声。
“原来大人还在生气。”
她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转身向他走近,“上次大人走得急,妾来不及解释清楚。”
“妾自幼身体孱弱,幼时看诊的大夫曾言活不过十五岁,后来随师父学习医术身体才好些,只不过……”
徐鹤安意味深长地斜了她一眼,“不过什么?”
“不过……妾的身子先天亏损,若要产子会比一般妇人更多几分危险。”
纤细的手指穿过他的玉束腰封,微微用力向前拉,“大人若不喜欢妾喝避子汤,妾便不喝了,只是他日妾若因此玉碎香消,便无人尽心侍奉大人了。”
街上有人纵马疾行,马蹄溅起水花,低沉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屋内烛光摇曳,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
徐鹤安目含讥诮地看着她,沉默半晌,反倒笑出了声。
以往她每一次故作姿态,他都能顺着哄着,由着她胡作非为。
偏生这一回,心口像被她生生塞了朵不轻不重的棉花,不疼不痒,却说不出的不痛快。
他原本就知晓,她跟在自己身边,不过是人被逼到绝处时,本能的自救。
名节、尊严,这些东西对于深陷品月楼中的她来说一文不值。
他本以为这段关系很公平。
他贪图她的美貌,她攀附他的权贵。
可如今,他却不那么想了。
他将她扯入怀里,低头与她的唇舌搅在一处,不满这场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拉扯,由他先败了下风。
林桑试图推开他,反倒被他抵到桌旁。
她一手撑着桌面,后腰被桌角硌的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