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安:“如果你想不明白,那么这禁军统领的位置,你也坐不了几日。”
燕照慌忙摆手,赔笑道:“别啊,我就是嘴欠,总督大人有大量!”
沈永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缓声道:“人生漫漫,燕副使总会明白,这世上不止有权利与地位,还有一类人在禹禹独行,只为心中坚守。”
燕照挠了挠眉毛,对这番话似懂非懂,还是拱手作揖,“多谢沈大人指教。”
沈永一笑了之。
有些道理,人教人是学不会的。
总得自己从那浑水中过一遭,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古往今来,王朝衰败,皆是由内而外腐坏。
朝堂之上纲纪废弛,则边疆必起烽烟,社稷终将倾颓。
庆国公远征数月未归,便是边关告急的明证。
覆巢之下无完卵。
国破家亡之时,又有谁能独善其身?
大丈夫顶天立地,若尽是些奴颜婢膝之辈,甘为权贵鹰犬。
——西陵江山脊梁何在?
这也是恩师临终前,为何要他追随徐鹤安左右的原因。
“总督。”华阳疾步入内,抱拳禀报,“西城白雀庵坍塌,压死了人。”
“那破庵荒废多年,怎还会有人?”燕照道:“再说了,死人了应该让京兆尹去,怎么什么事都往咱们头上推?”
“可查明死者身份?”徐鹤安问道。
“是右司直郎严大人之子。”华阳低声道:“严大人正在现场哭闹,吵着要见您。”
徐鹤安眉峰微蹙,整了整官袍起身:“去看看。”
一行人方踏出府衙,忽闻不远处有人在击鼓。
清晨的宁静猛然被鼓声撕裂。
燕照猛地转身,“这鼓声...莫不是京兆尹府的登闻鼓?”
登闻鼓乃直通圣听之物。
按西陵律法,击鼓鸣冤者须先受五十脊杖,方可呈递诉状。
自陛下登基以来,这面鼓从未被人敲响过。
今日是破天荒头一遭。
住在附近的百姓纷纷推窗探头,待探清鼓声出自何处,赶忙加快脚步朝京兆府门前涌去。
鼓前站着几位老人——不,是一群老人。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草鞋间露出的脚踝黝黑皲裂。
佝偻的身躯每敲两三下便要停下喘息,再由另一人颤巍巍地接过鼓槌。
“老人家,这鼓敲不得啊!”
围观人群中有人急声劝阻:“告御状可是要先挨五十大板的!”
又一人补充:“就您几位这身子骨,别说五十大板,就是一板子都受不住啊!”
待徐鹤安众人赶到时,京兆尹赵西安已升堂问案。
他们站在围观的人群之后,打量着堂中一众背影。
“威——武——”
衙役的喝声中,身着藏蓝官服的赵西安重重拍下惊堂木:“门外何人击鼓?”
府衙外。
一辆青篷马车悄然停驻。
素手轻挑车帘,林桑透过窗幔缝隙,凝望着堂内拥挤的人群。
“主子...”六月迟疑道:“他们...不会有事吧?”
那些药农都已年迈。
五十脊杖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林桑放下车帘,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只是这世间的公道,总要有人以命相搏。”
六月抿紧双唇,终是沉默。
公道二字,对平民百姓而言,终究是太过奢侈。
堂上,为首的陈老四颤巍巍跪倒:
“小老儿是京郊鱼湖村的药农,今日率众状告太医院院判王德业与惠民医局勾结,逼得我们卖儿鬻女,一年收成换不来一顿饱饭啊!”
“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
十余位老人齐齐叩首,哀声震天。
赵西安面露难色,叹道:“尔等可知,若要告御状,需先受五十脊杖?
“小老儿甘愿赴死!”陈老四老泪纵横。
“让我来!”一位驼背老人突然跪出,老汉七十六了,死了不亏!
“你放屁!”另一人抢着跪下,“你家里还有个瘫子老伴,我光棍一条,合该我来!”
“我身子最差,活着也是受罪...”
“我来——”
“让我来——”
众人争相赴死。
如同只是在争抢一碗粥饭,一件衣裳般淡然。
“肃静!”
惊堂木重重拍响。
赵西安望着堂下个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一时也是踌躇不决。
人群之后,忽而传来一男子声音。
“赵大人,先帝曾言,若百姓确有冤情,可酌情以银抵刑。”
赵西安闻声望去。
——沈永?
在他身侧,是庆国公世子徐总督。
“沈大人此言不错。”赵西安道:“依你之见,他们可能拿得出二十两白银来抵刑?”